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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诞的婚礼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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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滨海的夜风已带上初冬的凉意。
媒体人挤在红毯两旁,纷纷伸长脖子争抢机位。寒风中,身披昂贵礼裙的来宾硬着头皮下车,在镜头前以纤手掐腰亮相,特殊材质的裙摆在无数闪光灯中优雅的摇曳,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风情万种的美人一边和粉丝招手回应,一边施施然向前迈入酒店。待她走进金碧辉煌的电梯里,门一合上,红毯的尽头立刻替换成另一名妖娆的佳丽,再次圈住所有人的视线。
名利场喜新厌旧,永远不缺好看的皮囊。
VIP电梯直达顶层露天花园,这儿被精心布置成婚礼现场。夜幕下星光与珠宝交相辉映,暖灯与花香将人温柔包裹,托着香槟盘的侍者们在人群里穿梭,将小甜水依次送到来宾们手中。
今日名流云集,全是来见证一位资本大佬独女的婚礼,可当他们看清本场婚礼的主持司仪是谁时,嘲弄的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顾清哲现在混得……只能靠给绯闻前女友的婚礼当司仪了?”
“当年多骄傲啊,拒绝捆绑营销,拒绝潜规则。现在呢?连后辈都爬到他头上当乘龙快婿了。”
“演技再好再有实力有什么用?资本不给他机会,怎么折腾都翻不起浪。”
今天顾清哲穿了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合身,衬得高挑的身材挺拔却不张扬,不会盖过新郎官的风采。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像专业司仪,又流露出几份当年的风姿。
六年前他26岁,正当红。公司要求他和还是新人的女艺人赵婉宁炒cp,甚至暗示要配合某些资本活动,他全部否决。
结果呢?
资源彻底断档,雪藏六年,他从影视热门人选,变成了边缘网剧的男三、广告男模,甚至商演司仪。
撕毁合约时,公司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再有实力骄傲,也骄傲不过资本。”
现在,他还是在做一个本分的演员,演一个体面的、落魄的,却仍拥有自尊的司仪,给当初拒绝捆绑营销的赵婉宁主持婚礼。
顾清哲穿过人群,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推开后台的门,他才终于松懈下来。
还有半小时,婚礼就要正式开始。
顾清哲站在舞台后方,最后一次把流程确认完毕,包括麦克风的音量,灯光切入的点位,甚至每一段祝辞的停顿节奏,他都亲自调到了最佳。
今晚来的,不只是赵家的亲朋好友,更是半个娱乐圈的话语权。台下坐着的,是能决定资源流向的投资方和制片人。
顾清哲在梳理流程时就知道,他不能出错,也没有资格出错。
这种机会,他已经等太久了。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那股压不住的躁意就越明显,像有什么在里面一点点发酵,逼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他需要冷静,哪怕只是片刻。
他没有去人来人往的电梯,而是转身绕开人群,沿着员工通道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被吞没。
越往下,人越少。
等下到第三层时,四周几乎安静得只剩下舒缓的背景音乐。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这儿几乎与楼上的热闹彻底隔绝。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水声先一步涌出来。
水龙头不知被谁拧开了,一直没关,冰冷的水流哗啦啦砸在池壁上,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有些刺耳。
顾清哲站在镜子前,双手捧起一把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瞬间压下燥热。
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落在深灰色西装袖口上,连腕表也被打湿。
他顿了一下,摘下表。西装和腕表都是租的,不能弄脏了。
抬头,镜子里的人依旧英俊,只是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色,还是暴露他的疲惫。
顾清哲盯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三十二岁,还在这个圈子的边缘打转。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真的……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水流声掩盖了隔间里细微的异响。
起初他没在意,直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猛地钻进耳朵。
顾清哲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带着明显的情欲发号施令。
“宝贝……慢一点……你的新娘还在楼上等着呢,别让她等太久。”
耳膜嗡的一声,顾清哲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认得那个声音,赵启明,赵婉宁的父亲,这场婚礼真正的主宰者。
隔间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皮带扣碰撞的清脆响动,以及年轻男人压抑到颤抖的低吟。
不需要亲眼看见,顾清哲已经明白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新郎和岳父在婚礼开始前半小时,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洗手间里,做着最下作荒诞的事情。
顾清哲的胃猛地一抽。婚礼本该是神圣的,可现实却以最虚伪不堪的方式,将这层假象当场撕碎。
他想立刻逃离,是那种不顾一切后果的离开这座大厦。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地面上。
胃里一阵阵翻搅,恶心得发紧。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走,现在就走。
可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不能走。
这场婚礼,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舞台。台下坐着的人,随便一个都能决定他接下来还有没有机会重返娱乐圈。
他已经没有任性的资格了。
顾清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脊背一点点绷直,像是把刚才那一瞬间的狼狈,硬生生压回身体里。
丑闻?
那不是他该碰的东西,他只需要把这场婚礼,完完整整地主持完。
哪怕它再脏。
隔间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新郎的喘息带着哭腔,却又带着某种扭曲的顺从。
顾清哲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走。他的动作太大,扫到台面上放着的机械表,“啪”的一声滑进水池,金属表带刮过瓷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隔间里的动静骤然停止。
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哲的心跳几乎要炸开。
他慌乱地捞起手表,水珠四溅,顺着袖口滑进西装里,凉意贴着皮肤往下窜。
他不敢回头,几乎是本能地,他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外间走廊的灯光依旧昏暗,舒缓的音乐从远处传来,一切都干净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存在。
他呼吸一乱,脚步没收住,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胸膛。
面料特殊的触感令人一怔,他认出眼前这套西装不是普通的成衣,而是某顶奢品牌著名的博物馆系列。它剪裁得如此完美,每一处线条都在为对方的肌肉走向而生,透着一股资本豢养出来的松弛。
冷香混着淡淡烟草味瞬间裹上来。
几乎是本能的,他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深黑,沉静,像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是祁宴,影视双料影帝。
走廊灯光昏暗,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肩线利落,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锋芒未露,却带来极致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目光落下来,从顾清哲湿漉漉的袖口,一路滑到那张明显失了分寸的脸上。
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这一刻,顾清哲的呼吸彻底乱了。
六年前的画面几乎是瞬间翻涌上来,那个需要仰着头喊他顾老师的人,现在已经成为高高在上的影帝,无论是资源、咖位还是话题度,早已全面碾压当年的自己。
愤怒和羞耻在胸口猛地炸开,顾清哲最受不了这种眼神,像是在无声的询问:你当初的坚持,真的值得吗?
顾清哲后退半步,强行稳住声音:“祁影帝……让一让。”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洗手间的门把手被人从内侧按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空气骤然停滞,祁宴看着顾清哲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问,甚至没有给顾清哲反应的时间,手伸过来,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了那只还在滴水的手腕。
下一秒,人已经被他带着后退一步。
门被推开,关上,一气呵成。
狭小的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清哲本能地想甩开,却被对方用更轻柔也更强势的力道按住,指腹擦过湿润的皮肤,像带着电流。
门外的脚步声经过,没有停留,渐渐远去。
紧绷的空气一点点松开,顾清哲这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祁宴低头看着他,用那种在风月场和镜头面前淬炼出来的眼神看着他,明明温和又克制,却偏偏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占有意味。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手表。”
顾清哲一怔,祁宴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取出那块表,亲自替他重新扣回手腕。
动作有条不紊,慢得近乎从容。
金属表扣贴合皮肤的那一瞬,祁宴垂着眼,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顾清哲手腕,像是无意之举。
“顾老师,这表不衬你,太紧了,会勒得手腕疼。”
顾清哲的喉结狠狠滚动愣一下。
刚刚被压下去的混乱情绪,被这一点过于暧昧的距离再次搅乱。
他抬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礼貌而疏离。
“谢谢您解围。”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过去,“不过……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祁宴眯了眯眼,仿佛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我的房间,”他语气平淡,“刚好在这一层。”
说完,他已经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电吹风,动作熟练得像是这里本来就属于他。
也许这间客房根本就是他的。
热风响起。
他站得不近不远,刚好能把顾清哲困在一小片范围里。
热风掠过衣料,把袖口那点湿意一点点吹散,也把两人之间那层说不清的氛围,吹得更暧昧。
顾清哲浑身僵硬,他想推开,可身体因为刚才看到的丑闻还在隐隐发抖,不得不借着祁宴的力道站稳。
他不能再待下去。
“够了。”他低声说。
祁宴没有阻拦,只是关掉电吹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能让人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清哲没有再看他,转身推开门。
半小时后,婚礼如期举行。
灯光亮起,音乐铺开。
顾清哲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新娘赵婉宁穿着定制婚纱缓缓走来,腹部微微隆起,笑得明艳动人,从始至终,她一直挽着新郎陆泽川的手臂。
陆泽川腼腆的笑着,耳朵却红得几乎滴血。瞧瞧,多好的一个被公司包装出来的居家好男人。
顾清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视线再往后,新娘的父亲赵启明,正端坐席间,与人举杯寒暄,神情从容,仿佛半小时前那场荒诞闹剧从未存在。
顾清哲收回目光,指尖在麦克风上轻轻一扣,嗓音保持着一惯的温柔流畅,无懈可击:“请新郎新娘许下今生的誓言。”
“我愿意。”
“我愿意。”
陆泽川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赵婉宁则笑得甜蜜而笃定。
顾清哲站在聚光等下,心里像吞了一枚生锈的钉子。
不致命,却在一点点发疼。
他当然知道这场婚礼的底细。
他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多事,自己只是被请来维持体面的那个人。
“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愿这枚戒指带着美好的祝福,圈住你们一生一世的承诺!”
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斑,洒在新娘华贵的婚纱上,也洒在新郎略显腼腆的笑容里。
一切都神圣完美得无可挑剔。
台下宾客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无数刀光剑影,悄无声息的切割着顾清哲的脊梁。
仪式结束,顾清哲微微鞠躬,退下舞台。
灯光从他身上撤开之后,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后腰。
那枚不能拆掉的西服吊牌,硌了他一晚上。
明天就要归还,像他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他要去那些人面前重新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哪怕是舔着脸推销,哪怕是无底线的放低姿态。
顾清哲捋顺西装前襟,走向那一圈被众人簇拥的中心。
灯光更亮,人声更杂。
虚伪的笑容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就在他即将融入其中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一道视线。
不属于这个喧闹场合的视线。
太安静,也太直接。
他下意识侧过头,花团锦簇之外,祁宴站在那里。
即使同样被人簇拥,他也只在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甚至算不上锋利,却偏偏让人躲无可躲。
像是在等。
顾清哲的脚步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已经重新扬起笑容,走进灯光最亮的地方。
但他知道,身后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