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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魄者的加冕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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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哲端着酒,试图把自己塞进人声最嘈杂的圈子里。
他已经换了三杯香槟,几乎一口都没有喝,只是习惯性的让手里有个东西,好像这样,就不至于显得双手无处安放。
觥筹交错间,他注意到赵启明向这边走来,浑身不自觉的绷紧。
直到发现赵启明只是过来给圈内大佬敬酒,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回肚里。
就在顾清哲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候,赵启明突然揽上肩膀,像长辈关心后辈一般,亲昵的替他理了理脖子上略显廉价的领带,状似无意的在耳边低语。
“刚才在后台迷路了吗?”
赵启明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对告密者的警告。
顾清哲不得不强撑着笑脸感谢挂念,在人群中互相虚伪的恭维。
看着对方潇洒离去的背影,顾清哲手指僵硬的勾着酒杯,掌心全是冷汗。
还是被他发现了。
对方今天有能耐邀请来这么多圈内人,就肯定有一百种方法,让他这辈子都回不到荧幕前。
冷汗之际,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刚才那场婚礼主持得不错啊。”那人随口说了一句。
顾清哲立刻侧身,接住这个话头,语气谦虚得体:“谢谢您的肯定,新婚燕尔原本就是一桩美事,我只是有幸呈现出来而已。”
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是……之前演过《无声回响》的那个?”
那是顾清哲的成名作,聚焦原生家庭和青春期的故事。
顾清哲在里面饰演一个高中生,几乎没有大哭大闹的桥段,全靠微表情和身体语言,在长镜头的沉默中堆叠情感,把少年人的苦闷和躁动压抑在心底。
那份独属于青春期的破碎感,与顾清哲当年的外形条件十分契合,不仅虏获了粉丝的芳心,也令刚出道的他斩获最佳男配角提名……但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顾清哲点点头:“是我。”
“哦,对对对。”那人笑了一下,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一圈,停在眼尾时微妙的顿了一下,“那部戏还挺有感觉的。”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没有下文。
没有继续聊电影,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下一刻,一个更年轻也更新鲜的面孔被人引荐过来,话题围绕着新人自然转移。
顾清哲站在原地,像一段被剪掉的镜头。
他没有离开,只是很自然地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顺着人群边缘,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
再换一拨人,再试一次。
然而无论几次,结果都差不多。
有人认得他,有人夸一句,但所有话题都在“还不错”这里戛然而止。
像一扇永远只开一条缝的门。
酒杯不知什么时候见底了,他伸手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新酒,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时,才发现掌心一直是潮湿的。
“顾清哲?”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也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
顾清哲转身,是周世昌,圈内出了名的老牌制片人,项目稳、人脉广,不算最顶层那拨人,但手里握着不少资源。
“周老师。”顾清哲微微一笑,语气也自然的收敛了半分,“好久不见。”
“是有阵子了,”周世昌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露声色地停留在他身上几秒,“你状态还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是肯定,又留有余地。
顾清哲不知他的来意:“最近在调整。”
“调整是对的,”周世昌笑了笑,“你这个阶段,其实挺关键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别处,也没有被人打断,像是刻意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顾清哲一个人身上,这点在这种场合很少见。
顾清哲心里微微一动。
“有些项目,我最近在看。”周世昌慢慢说道,“类型上,正好缺一个你这种气质的演员。”
他端着酒杯,语气不疾不徐,像一个亲切却极有分寸的长辈,说的内容却带着一种约定俗成的引导。
顾清哲暗暗捏紧了酒杯,他字斟句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廉价:“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很愿意参与。”
周世昌点了点头,像是在衡量什么。
“资源不是没有,只是……”他顿了一下,视线轻轻落在顾清哲的脸上,“只是需要多一点信任。”
这句话落下时,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了一点。
顾清哲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听得懂,这个圈子里建立信任的方式从来不单纯。
“我明白。”他低声说。
周世昌笑了,那种笑温和得近乎无害,嘴角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待会儿有空吗?”他忽然问,像在邀请一场心知肚明的游戏。
顾清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世昌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份沉默,语气依旧温和愉悦:“我在12层有个套房,安静一点。这种场合,聊不深。”
顾清哲的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窒息的疲惫,视线落在酒杯上,久久没有回应。
周世昌没有再多说,只是把房卡往他胸前口袋一放:“你考虑一下。”然后侧过身,与人打了个招呼,很自然地被人群带走。
那张卡片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衬衫烫着他的皮肤。他看向赵启明的方向,对方也回看过来,轻蔑的眼神像一条毒蛇在他脖颈上爬过。
不过是一晚而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自轻自贱这么容易。
顾清哲站在原地,半晌,终于把手里的酒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独自朝电梯的方向走去,步子不能算快,但一直没有停。
人群在身后渐渐远去,灯光也稍微暗下来。
他按下电梯键,数字缓慢跳动。
一层、二层、三层……
“叮——”
电梯到了,他认命的走进去,金碧辉煌的铁门即将合上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撑开了门。
“顾老师。”
顾清哲的手指悬停在楼层按键前方,浑身一震,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再次听清周围的声音,冷汗唰的一下渗出脊背。
祁宴站在电梯外,那目光里的意味,比之前更深。
顾清哲忽然有点恼羞成怒:“祁影帝找我有事?”
祁宴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稳,灯光从肩线上滑下来落在脸上,勾勒出那种过分精致的轮廓。
年轻,漂亮,令人嫉妒的前途无量。
祁宴停在顾清哲面前,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黑色房卡上。
“你要去12楼?”他问,像是随口提及。
他怎么知道?
顾清哲浑身一僵,随即冷笑:“祁影帝现在连别人的私生活也要管?”
祁宴抬眼看向他,仿佛将他彻底看穿。
“去谈项目?”他说。
顾清哲的笑意淡了一点。
“是。”顾清哲干脆承认,“我要找个靠山。”
祁宴点了点头,像是理解。
他忽然伸手,很自然地从顾清哲身上拿走了那张黑色房卡,顺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顾清哲皱眉:“你……”
话还没说完,祁宴已经开口:“你要谈的东西,用不着找别人。”
顾清哲心口一震,随即冷笑:“祁影帝现在愿意把资源分给我了?”
祁宴没有接这句,只是看着他:“六年前,你不是这么教我的。”
顾清哲的眼神一沉,声音冷下来:“别提以前。”
祁宴却像没听见。
“你说过,”他慢慢开口,“演员要靠自己站稳脚,靠别人给,是走不远的。”
每一个字都很正确,但是对现在的顾清哲来说却像一枚尖锐的针,次次扎在痛处。
顾清哲猛地笑了一声:“是啊,所以我现在这样,而你……”他抬头看着祁宴,眼神带刺,“你学得很好。”
祁宴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时,已恢复如常:“回去。”
“回去哪?”
祁宴看着他,眼底蕴含着某种情绪:“你刚才要去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语气更低,“我不让你去。”
顾清哲心口一震,随即怒意翻上来:“你凭什么?”
祁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伸手再次扣住那只手腕,顾清哲想闪躲,却被牢牢握住。
“凭你当年没让别人碰我。”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顾清哲站在那儿,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暗示和交易,都更让人难受。
他猛地甩开手。
“祁宴,”他声音发紧,“你别拿以前的事道德绑架我。”
祁宴没有再伸手,看着他柔声细语的说:“如果你现在还是决定要去找周世昌,我不拦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向后退开半步,让出身后的位置。
电梯门在眼前开了又合,顾清哲站在原地没有动。
灯光冷白,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尚未褪尽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12楼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只要按下去,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资源、机会,重新被看见,甚至不需要多大代价,不过是一晚。
他刚才已经替自己想好了理由,可偏偏有人把这条路从脚下抽走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在嘲讽谁,又像是在自嘲。
“演员要靠自己站稳脚。”
祁宴这句话是他教的,他实在无法装作已经不记得。
顾清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动摇的东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再留在电梯里,而是大步朝外走,朝灯光最刺眼,人声最杂的地方再一次走去。
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像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露台花园的门被推开,音乐和笑声一瞬间涌了出来,像一片热闹的海。
顾清哲走进去,灯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刚才上台的样子,绅士般从容,简直无懈可击。
这一次,他没有盲目的往人多的地方挤,而是站在外围,用视线在场内逐一筛选,判断谁值得他开口。
既然要谈,那就谈得纯粹一点。
他端起一杯酒,朝侧边那一小圈人走去。
那里不算热闹,却站着几位真正做内容的业内人。
顾清哲走近时,没有插话,只是站在一旁认真听。
他们在聊一个悬疑项目,节奏、结构、市场定位。
没有人注意到他,很好,他耐心的继续等。
直到其中一人说到一句:“现在这种题材,演员很难压住。”
顾清哲这才开口:“如果把叙事重心放人物内心收一点,就不需要太多外放的张力。”
几个人同时看过来,有人皱眉,有人打量。
“你说往内收,怎么收?”
顾清哲微微一笑,语气自然:“观众现在不缺视觉刺激,缺的是打动他们的情绪。”
“情绪是被动随剧情推着走的,很快就会忘掉,但如果出乎意料,或是遇到阻碍,就会记很久。”
有人点了点头,也有人还在看他,像是在评估。
不远处,祁宴站在另一侧,有人围着他说话,项目,合作,档期,他都听着,回应得恰到好处。
像一场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戏码,难免心不在焉。
直到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祁宴,”那人笑着问,“你在看谁?”
祁宴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顾清哲正站在人群边缘,说话不急不缓,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没有讨好,也没有后退,而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放回棋盘。
祁宴的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那边那个?”对方顺着也看过去,“有点眼熟。”
“以前也演过电影的吧?”那人笑了笑:“现在这种,挺难的,要么爆,要么就被观众彻底忘记。”
“嗯。”祁宴淡淡应了一声,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合作过。”
对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顾清哲,神色多了几分认真:“哦,那就不一样了。”
祁宴没有再说话,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可他自己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关注到顾清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