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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答案 顾深坐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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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屏幕的余温在黑暗里慢慢消散。窗外是深夜两点的城市,灯火稀疏,像是被谁随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的绒布上。他没有开灯,手里那杯水早已凉透。
他刚才盯着沈念安的体检报告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周院长发来的每一条指标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胸腔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器官该在的位置。排异风险仍然很高,心肌损伤不可逆,情绪激动是主要诱因——如果再来一次,后果将不可预计。他在深夜两点给方雅回了一封邮件,同意推进瑞士那边的实验性细胞修复方案,任何风险由他承担。发送完毕,他关掉电脑,但没有去睡,他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睡着。
他的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背包里那颗机器的嗡鸣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的心脏不在你身上了。它在另一个人胸腔里,在那个你从十二岁起就发誓要恨、却用了一辈子去爱的人身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念安的那个冬夜。
沈家别墅的暖气烧得很足,他站在玄关处,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整个门厅照得金碧辉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书包带子断了半截,用别针别着。沈母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跟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带他去看了房间,一张两米宽的实木床,床头柜上摆着黄铜台灯,衣帽间里挂满了按他尺寸定做的新衣服。他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床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想起父亲倒在写字楼下的样子,想起母亲在出租屋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后来他听见沈父在书房里打电话,那通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过的,他听见沈父说那个孩子的心脏和安安匹配。他站在门外,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他不是被他父亲的上司好心收养了,不是有了新的家,他是被预订的一颗心脏。一颗活着的、等待随时被摘除的心脏。房间再大,床再软,衣服再新,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们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他们接他来,只是为了等沈念安需要心脏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他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泣。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要活下去,要报仇,要让沈家血债血偿。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毛茸茸小熊睡衣的小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铁盒子。
那个小孩歪着头看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那种怜悯的目光,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纯粹的、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的目光。
“哥哥,你是不是想家了?”小孩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甜得他眼眶又疼了。
就是那颗巧克力,顾深后来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晚上沈念安没有推门进来,如果没有那颗巧克力,他后来的计划会不会不一样,答案是——没有如果。
因为那个小孩根本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从他十二岁开始到二十六岁离开他去了国外,十四年如一日地往他房间里送吃的,在他枕头底下藏巧克力,把自己那份排骨夹到他碗里,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会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说“哥哥不哭,以后我分你一半家”。
那颗巧克力是撬开他心房的第一把钥匙,但最初的那几年,他对沈念安的照顾只有一小部分是出于感情,一大半是恐惧。
他怕沈念安犯病,怕沈念安出事,怕沈父觉得他这颗备用心脏到了该用的时候,所以他整夜守在沈念安床边,一遍一遍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用比护士还专业的方式喂他吃药,把药片按颜色排列在餐巾纸上,每种药旁边放一颗糖。他做的那些事情,初衷是什么?是讨好,是让沈父看到他有价值,让他活着等到有能力复仇的那一天。
但后来,他渐渐分不清了。沈念安每一次发烧他都紧张,最初的紧张是怕自己被牵连,后来的紧张是怕那个人真的出事。他开始教自己怎么削苹果皮不会断,怎么熬粥最糯,什么季节该加什么衣服,什么药饭前吃什么药饭后吃,他把这些刻进骨头里,变成了本能,变成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除了母亲,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别人对他这么强烈的爱。沈念安对他的感情纯粹到连世间最纯洁的雪花都比不上。不是因为他能照顾他,不是因为他是顾深,只是因为他是他。八岁那年沈念安把家分他一半,八岁、十岁、十五岁、十七岁,每一次他给出的承诺——“以后我分你一半家”“我会照顾你”“我会陪着你”——都兑现得毫不含糊。
他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沈念安,喜欢到不想让沈念安对任何人笑得太开心,喜欢到不想让任何人碰他。从八岁起两个人就在一张床上睡觉,到后来沈念安的初吻给了自己,再到后来沈念安的第一次给了自己,他就知道,沈念安是他的命。
沈父算得真准。
顾深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冰冷的恨意。
沈父不亏是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物,看人准到他确实可以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心脏给沈念安。
但沈父没有算到的是,他要的不止是对沈念安的爱。
他要的更多。
他要沈念安活着,也要沈父沈母死!
这两件事从不矛盾,他能在抱着沈念安入睡的每一个夜晚默念那句“我不会让你有事”,也能在同一个夜晚打开笔记本,继续算计沈父沈母的行程。他用尽力气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谎言,把杀意藏在概率和精算里,把复仇藏在经年累月的隐忍里,把爱藏在每一个没有人注意的细节里。他想让沈念安活在自己的保护下,尽所有对他好,让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可惜一个疏漏,让沈念安从蛛丝马迹里拼出了真相——自己可能是杀害他父母的幕后推手。如果没有江辞,没有江辞对沈念安穷追不舍的上心,自己本可以瞒天过海。
江辞对沈念安的追求从一开始就毫不遮掩——转学、选课、天天带没有咖啡的焦糖玛朵奇、在学校门口一等就是半小时。顾深曾经不以为意,他一直觉得,沈念安是他的,从八岁起就是他的,没有人能插得进来。所以江辞的存在最初只是一个背景音,一个无害的、沈念安生活里无数个正常的同学朋友之一。但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江辞对沈念安太上心了,不是普通朋友的上心,是一个真正喜欢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上心。沈念安的体检报告什么时候复查,他记得和自己一样清楚;沈念安在图书馆睡着了,江辞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而那道裂痕的开端,是江辞留下来的。那晚沈念安睡着了,江辞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歪着头看着他,床头灯把他的睫毛照成一片金棕色的扇子,把江辞的目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给沈念安掖被角的时候瞥见床头抽屉里露出来的那份文件角,沈念安看完了随手放在那里。江辞没有翻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在离开时对着顾深说了一句:“他最近查了很多东西,你最好自己看看。”
江辞虽然是个不谙世事的二世祖,但他的父亲和那个在商场上铁血手腕的亲姐姐江澜可不是等闲之辈。沈氏集团作为商业的巨擘时刻都被人紧盯,江辞把从自己父亲、姐姐处听到的三言两语告诉了自己保护的好好的人,如果没有江辞,安安根本就不会怀疑自己。
可以说,那个破绽是江辞留下的,但归根到底,是自己的疏漏。
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从十二楼俯瞰这座沉睡的城市,窗外的夜色正在褪去,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戒圈已经磨得不亮了,但他从来没有摘过,一次也没有。
他的左胸口又传来一阵闷痛,从沈念安移植心脏后,他一直靠着这台外置全人工心脏维持生命,大半年过去了,机器运转的每一个参数都在缓慢地偏离正常,周院长给他打过三次电话催他去体检,每一次他都应付过去,他知道自己需要去医院,但他没有时间,不是没有时间,是不想浪费时间在自己身上。
他这辈子只做两件事,一是让沈父沈母死,一是让沈念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