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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自囚 沈念安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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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最近在松涛居养病出奇地听话。
周院长让他每周抽血三次,他就把胳膊伸出去,看着针头刺进皮肤,安安静静地等护士把试管填满。让他做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他就把电极贴在身上一整天,睡觉都不摘。让他卧床休息,他可以在靠窗的躺椅里窝一整个下午,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望着窗外那颗老松树发呆。
药量很大,免疫抑制剂的滴注瓶每周要挂三次,每次要挂两个多小时,沈念安就把胳膊搁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落进滴壶里,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雨。口服药更是多得要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一排,粉红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和从前顾深给他摆的一模一样。他自己按颜色排好,自己倒水,自己仰头咽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江辞以为他是在积极配合治疗,可后来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念安不再吃糖了。
那些配在药片旁边的糖,草莓味的、橘子味的、葡萄味的,每天被江辞按照当初顾深的顺序摆在药片旁,可每次他在看着沈念安吃药的时候,对方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直接拿起药片就吃,所有的糖果原封不动的摆在原处。
起初江辞以为是因为药太苦,苦到他的安安味觉麻木了,尝不出糖的甜。毕竟那些中药汤剂黑得像墨汁,光闻着就让人反胃。那是江辞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号称能“起死回生”的老国手,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求来的古方。
江辞每天早一碗、晚一碗,熬足三个小时,添水都要添三四遍,药渣还要多次过滤,等端到沈念安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腾腾的苦气。
头几次送药的时候,江辞还会心理建设,想着如何才能劝说安安把药喝进去,可意想不到的是沈念安主动伸出手接过黑乎乎的药汁,仰起头,三口喝完,然后顺利的把空碗递回来,还不忘对他说“谢谢”,就连闻着作呕的碗底沉淀的药渣,都从来不剩一滴。
那药渣闻起来是什么味道,江辞自己凑近闻过一次,被熏得后退了半步。可沈念安喝得面不改色,连勺子都不用,一仰脖就能把最后一口药渣干净送进嘴里,像喝白开水一样平静。
江辞站在一旁看着安安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旁边原封未动的糖,忽然觉得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一日午后阳光正热烈时出了事。
沈念安照例喝了药,把碗放下,拿起床头柜上一杯温水喝了两口。江辞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一声不对劲的闷响——是沈念安用手肘撑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弓着背,肩膀止不住抽搐,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扣着桌沿,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江辞扔掉苹果和小刀冲过去,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沈念安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像被胃液灼伤的呜咽,然后搜肠刮肚地把所有吃下的东西——早上那半碗粥、中午那几口被哄着吃下去的饭菜、还有那一碗黑乎乎的古方药汤,以及全部的药片,吐到胆水都快出来了,所有的东西都保持了原样,今天吃下去的一切都没有消化。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江辞的袖口,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江辞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心里却像被一把钝刀来回锯着。原来他不是能忍,他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压在胃里,压在心上,压到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压到受不住只能吐出来。
等呕吐平息之后,沈念安脱力地倒在江辞的怀里,睫毛湿漉漉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歪过头看着江辞,居然还笑了一下。
“浪费了,”他声音哑得几不成句,“辛苦你今晚又得重熬。”
江辞抱着沈念安哭了,他的眼泪滴在安安脸上,滚烫到沈念安想要抬手替江辞擦掉,告诉他不要哭,自己已经拖累对方了很久,不想再看见江辞为自己痛苦,可抬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江辞没有说话,他一把扯掉一床的污秽,赶来的佣人们手脚利落的换上了新的床品,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
江辞红着眼眶把人重新放到床上,小心仔细掖好被角,像哄睡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床上乖顺闭眼的沈念安,在看到对方绵长的呼吸后,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掏出手机拨给了周院长。
江辞抛弃一切情感,调动一切注意力,把身体所有零部件调整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用旁观者事不关己的态度语言平和的客观描述沈念安最近的状态。
周院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我早该想到的,所有的检测指标都不好,不是药的问题,不是排异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心脏移植病人的情绪管理不是一句空话,郁结在心比任何排异反应都更难逆转,他一直在忍着,忍得连我都骗过去了。”
周院长决定和瑞士专家进行联合会诊调整治疗方案,让江辞在他们商议期间多注意观察沈念安的状况,极端情况可以少喂一些特制的助眠药以保持稳定。
江辞毫无感情的应声挂断电话,靠在走廊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些天沈念安的每一个表情——平静喝药的,伸胳膊抽血的,望着窗外发呆的。他以为那是配合,是好转,是一个人在慢慢从低谷里走出来,原来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痛都裹进骨头缝里,连往外渗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辞用力挤了一下眼睛,攥紧拳头推开门,走进卧室,他必须守在安安身边,他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了可以抓住安安唯一的那根蜘蛛丝,虽然细了些。
沈念安已经侧过身睡了,呼吸很浅,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床头柜上那些没拆的糖果被窗外的暮光照的混成一片,说不上什么颜色。
江辞走过去,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他伸出手,把沈念安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冷,骨节纤细到硌手,无名指上曾经戴过戒指的位置只剩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安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我带你出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让你伤心的人和事,你不想见的人,谁也来不了。”
沈念安没有睁眼,但江辞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又像是没有力气,窗外松涛阵阵,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江辞把那只手贴在额前,许久没有起身。
江辞以为沈念安是触景生情,可他不知道的是,沈念安把沈父沈母的死和顾深的悲剧都归集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自己没有出生,父母不会为了给他找心脏而害人;如果自己没有出生,顾深不会变成孤儿,不会在仇恨里活了那么多年;所有不幸的起点都是自己,而他却享有所有人的保护。
沈念安不是在忍受苦味,他是在用苦味惩罚自己,他以为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二十二岁前甜到脚趾的幸福,都是建立在父母和顾深的痛苦上。那些没拆的糖果,那些平静喝下的药汤,那些对着窗外发呆的下午——都是他在无声无息地把自己关进一座没有出口的囚笼里,钥匙丢在了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周院长在得到沈念安情绪郁结的信息后,第一时间将消息透露给了顾深。
电话响起时,顾深正在沈氏集团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是沈父曾经坐过的地方,面前摊着一份尚未签字的文件,钢笔搁在一边。
顾深接起电话,听完了周院长说的每一个字,哪怕对方挂断电话,也仍旧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栩和方雅站在正前方,这两位当年在公寓门口双手递上简历的行政助理,哪怕如今已是沈氏集团的副总裁,但在顾深面前,他们依然保持着当年那种高效到近乎苛刻的专注。
顾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他的身影被玻璃反射成一尊模糊的轮廓。
“林栩,方雅。”
“在。”
“从明天开始,你们的工作重心转移到沈念安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我在沈董事长原有专业团队的基础上,已经组建了一支职业经理人队伍,他们是业内最顶尖的人,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挑的,名单给过你们。”
林栩微微颔首:“顾总,那份名单我俩上个月已经做过一次完整的评估,所有人在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上都没有问题。”
“他们不是为了沈氏效力,”顾深转过身来,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锐利,只剩下疲惫和某种近乎恳求的郑重,“是为了沈念安,他的身体不适合参与任何日常管理,但他必须永远拥有对沈氏的最高决策权,信托基金的架构、股权代持的协议、职业经理人的权限边界——所有这些东西,你们要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效。”
方雅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您放心。”
顾深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城市的边界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磨得都有些发黑了,但他从来没有摘过,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