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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暗房 沈念安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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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开始做噩梦。
不是偶尔,是每一夜,从医院回到松涛居之后,那些梦就像被松开了缰绳的野兽,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把他按在枕头里,让他无处可逃。
有时候他梦见自己八岁那年冬夜,顾深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病房门口,肩膀上有未化的雪粒。他光着脚丫子走过去,仰起头说“哥哥不哭,以后我分你一半家”。梦里的顾深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几乎喘不上气。然后场景忽然变了,顾深松开他,站起来往后退,越退越远,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沈念安追上去喊哥哥你去哪里,顾深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后退,退进了黑暗里。沈念安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再是那颗巧克力,而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
有时候他梦见父母,梦里的父亲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手写的备忘录,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他小时候看不懂、长大后不敢回想的东西——绝望、愧疚、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父亲说“安安,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然后书房的墙壁开始渗出血来,从天花板往下淌,从书柜缝隙里往外冒,淹没了父亲的手稿,淹没了书桌上那盆母亲养的兰花。母亲从门外冲进来想拉住他,但血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沈念安拼命朝他们跑过去,可他跑得越快,他们离他越远。最后他跑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八岁时的脸。
更多的时候,他梦见顾深和父母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梦里的场景是沈家老宅的餐厅,餐桌上摆着刘妈做的糖醋排骨,沈母正在往他碗里夹菜,沈父在餐桌一头看着财报。顾深坐在他对面,十二岁的少年低着头喝粥,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目光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画面。然后画面忽然碎裂,餐厅变成悬崖,餐桌变成深渊的边缘,顾深站在深渊另一边,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冷峻的、锋利的、穿着深灰色风衣的顾深。他朝沈念安伸出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银戒指。沈念安想要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父母,他们浑身是血,用冰凉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肩膀。
“安安,”顾深的声音在深渊对面响起, “到我这里来。”
沈念安站在悬崖边缘,两边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了一个洞,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心脏不在自己身体里——它在深渊对面,在顾深的掌心里,和那枚银戒指一起,安静地跳动着。
然后他会惊醒。
每一次惊醒都在凌晨两三点,窗外松涛阵阵,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一层淡银色的霜。他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撞击着肋骨。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不敢再闭眼,因为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重新涌上来——父亲带血的手、母亲冰凉的声音、顾深站在深渊对面的眼神。
床头柜上那杯水永远都是凉的,药片按颜色排列在餐巾纸上,旁边放着几颗没拆的糖。他伸手去够水杯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玻璃杯磕在床头柜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安安?”江辞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他站在门口,“又做噩梦了?”
沈念安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水杯靠在床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江辞没有追问,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把他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第几天了?”江辞问。
“不知道。”沈念安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已经记不清连续几天在同样的时间惊醒、在同样的恐惧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自从那次在医院里听见江辞质问顾深、听见顾深那句避而不答的“你有证据吗”之后,那些梦就再也没有放过他。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把他喝完水的水杯拿到一旁,又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换上,这件都湿透了。”沈念安接过睡衣,低着头解扣子,手指还在发抖,解了好几下拉扯不开,江辞轻轻拨开他的手,一颗一颗帮他把扣子解开,然后把干睡衣套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一只受伤的猫换绷带。
“江辞。”
“嗯。”
“你睡在这里好不好,”沈念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一个人。”
江辞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念安。沈念安半张脸埋在刚换好的睡衣领口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额角的碎发还湿着贴在皮肤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被娇养出来的天真,也没有医院里苏醒后的那种坚韧,只有一种被反复撕裂之后残存的疲惫,和一点点不愿意承认的脆弱。
“好。”江辞说。他起身把沙发上那床毯子抱过来,在床的左侧铺好。这张床太大了,当年沈父亲自设计主卧时,这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躺着的是两个少年。沈念安看着江辞躺在床的另一侧,忽然觉得时光的痕迹在这一刻异常清晰且残忍。
江辞侧过身,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沈念安的手,“睡吧,我在这里。”他的拇指在沈念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害怕打雷的小孩。沈念安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抽开,窗外松涛声渐渐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褪去,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静悄悄地笼罩了整座松涛居。
顾深晚上就知道了。
松涛居的佣人虽然都是沈家的老人,但自从沈父沈母去世、顾深成为沈氏实际掌权者之后,这里的人事安排就悄无声息地纳入了方雅的管理范围。没有人是间谍,只是每一个在沈念安身边工作的人都清楚——这位小少爷的身体状况,需要有人及时通报给能处理一切的人。而那个能处理一切的人,就是顾深。
消息传到他手机上时,他正坐在沈氏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等待签署的并购协议。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江先生今晚搬进了小少爷的卧室,在同一张床上就寝。”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笔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笔扔在桌上。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方雅正在门口等着汇报下一项工作安排,看见他出来便迎上去。顾深没有停步,林栩从走廊另一头追上来,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顾深也没有停,只是对林栩说“把所有安排推到明天早上”。电梯门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合上,方雅和林栩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电梯里只剩下顾深一个人。
从沈氏总部到松涛居,顾深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车在盘山路上疾驰,远光灯劈开层层叠叠的松林暗影。他把车钥匙拔下来的时候手掌心全都是汗。他站在松涛居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灭灯的窗户——那是他的卧室,是他和沈念安从小的卧室。他推开大门的时候整栋别墅都很安静,佣人们已经回了后面的副楼,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
他换了鞋上楼,拖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着的门。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照明争前抢后的洒到卧室内,沈念安躺在床的右侧,侧身蜷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江辞躺在床的左侧,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上,像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某种守护的姿态。
顾深站在门口,看见江辞躺的位置是他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位置。
江辞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醒了,他坐起来和顾深四目相对。江辞没有退缩,他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挡住顾深的视线。他说你来干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沈念安。
顾深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让开。”
“他好不容易才睡着——”江辞挡在门前,但下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肩膀上的一只手打断了。那只手很轻,没有什么力气,却让江辞的脊背倏地僵住了。沈念安站在他身后,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着,眼睛底下还有没褪干净的噩梦痕迹,但他的目光越过江辞的肩膀,落在门口的顾深身上。他看着顾深——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注视,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恨意,也不是依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道他永远解不开的谜题,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江辞的胳膊。
江辞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路,没有再看顾深,径直走到了走廊的客房,斜靠在门框上,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走廊顶上那盏老旧的黄铜吊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败军之将一样把自己的阵地拱手让人。
顾深走进卧室,打开灯,反手关上了门。
他站在床尾看着沈念安,沈念安靠在床头,眼神疲惫而平静,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顾深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他走到床的左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床垫微微一沉,沈念安的身体跟着倾斜了一点弧度,然后又慢慢回到原位。两个人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一人一个被窝,谁也不碰谁。
安静了很久之后顾深翻了个身,手臂做了一个轻微的动作——他想像从前那样把沈念安拢进怀里,就像在这张床上做过的无数次一样。他的手指碰到沈念安肩头的那一瞬,沈念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顾深的手停在了他的肩头,没有再往前移一寸,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旁边被褥里的那个身体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排斥,是一种更复杂的压抑,像一个人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同时奔去。夜已经很深了,顾深关了灯,像以前十几年做过的一样,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沈念安把头蒙在了被子中脊背轻轻起伏,被子的边缘被他攥得起了褶子。
“安安。”
被子里没有声音。
顾深伸过手,把他蒙在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没有碰他的脸,只是把被角掖到他下巴下面,和从前每一次半夜醒来替他掖被子时一模一样。
“好好配合周院长治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相信的事实,“不管你怎么想我,我想让你活下去是真的。”
被子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嗫嚅声:“……你到底有没有害死我爸妈。”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但顾深听见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在被子底下握住了沈念安攥成拳的手,把那些泛白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这只手拢在掌心里,只是把五根手指放回到被子下面轻轻按了按。然后他转过身变成了平躺的姿势,把左胸口暴在天花板下方。
沈念安没有再问。窗外松涛声忽远忽近,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知道顾深没有回答是因为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舍不得说出口。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背对着顾深闭上了眼睛。顾深没有翻回去,就那样平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两个人背对着背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处重叠。
天快亮的时候顾深起身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系袖扣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沈念安。沈念安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眉心难得地舒展开了一点。顾深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轻到像是在亲吻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拿起大衣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江辞靠在走廊的墙上,听见门响转过头来。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顾深从他身边走过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一步一步远了。
沈念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床侧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头柜上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今天早上的药,按颜色排列,每种药旁边各放着一颗糖。他拿起药片仰头咽下去,把那几颗糖留在原地没有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他按着左胸口感受掌心下那颗心脏平稳的搏动,一下,一下,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钟摆。
那天下午,沈念安翻遍了松涛居的书房,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沈父生前收集的各种书籍、文件和档案夹。沈念安从下午找到傍晚,从法律文件翻到商业合同,从保险单翻到房产证。江辞一直陪在他身边,帮他搬梯子、递文件、把翻乱的书按原样放回去。两个人从松涛居找到沈家老宅,沈家老宅的书房比松涛居的更大更旧,书柜里甚至还有沈父年轻时的手稿。沈念安在老宅书房里待了整整三天,从早晨翻到深夜。
沈念安发现的那间暗房,是在沈家老宅书房最里侧那面书柜的后面。他当时正在翻一本精装的法律辞典,手指无意间按到书柜背板上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一块活动的木板和周边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不是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他按下去之后,书柜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整面书柜像一扇门一样无声地滑开了。
暗房不大,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照亮。房间正中是一张长桌,桌面上按照时间顺序陈列着所有关于他生病的资料——从出生就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诊断书,到每一年的心脏彩超报告,再到每一次住院的出院小结。每一份文件都被好好封装着,标签上注明日期和医院名称。周院长的签名、瑞士专家的会诊报告、欧洲各顶尖医疗机构的往来函件,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一个个编号分明的盒子里,盒子整齐地码在长桌靠里的位置上。
最里面的整面墙是一个书架,书架上放是档案盒,但编号方式和旁边不同,贴的是人名标签。沈念安走近书架一个个看过去——三排档案盒,大概有十几份,每一个盒脊上都贴着一个名字和一组编号。他的手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顾深。
他把那个档案盒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配型报告。配型检测日期是顾深十一岁那年——就是他刚到沈家的前一年。报告详细列出了顾深的血型、组织配型、HLA分型以及一系列沈念安看不懂的医学指标。报告的最后一页用回形针夹着一张沈父亲笔写的便签:顾深,十一岁,各项指标与安安高度匹配,心脏移植可行,由于亲生父母当年反抗和隐瞒,目前消息封锁,继续观察。
沈念安的视线停在“高度匹配”四个字上就再也没法移开了。他把旁边的其他盒一个个抽出来打开,里面的文件大同小异——配型报告、家庭背景调查、联系方式、备注。每一个盒子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人的资料后面都跟着一行冷冰冰的结论。有人匹配度不足被标注为不适合供体,有人年纪太大,有人体检不过关,有人失去了联系。十几个档案盒里只有顾深的那一个,从十一岁起每年都有更新——每年的体检报告、心功能评估、最新的配型数据复核。最近的更新日期就在去年。
他把所有档案盒放回原位,关上书架的玻璃门。长桌上的资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一排排的资料不是医疗记录,是父母为了让他活下去而踏遍全球的足迹,也是顾深从十一岁起被标注的人生。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隐隐的猜测:顾深和自己父母之间的纠葛,从十二岁那年起就已注定和心脏供体有关。更大的真相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把所有资料放回原位,关上了书架的玻璃门。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江辞一直陪在他后面,在暗房里陪他从头看到尾。当沈念安的手开始发抖发抖到打火机都抓不住时,江辞从他手里接过了打火机,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句无声的话——你要做的事,我帮你做。
“安安,往后退一点。”
江辞把一份资料点燃,扔进了那间暗房。火焰从档案盒的边缘开始舔舐,然后迅速蔓延到整面书架,再爬上长桌。纸张在高温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些冷冰冰的配型数据、那些年复一年的体检报告、那些写满绝望和希望的往来函件,全部在烈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归于虚无。
老宅的佣人们反应很快,烟雾报警器一响,就有人冲了过来。灭火器喷出的白色粉末覆盖了暗房门口的走廊,火势在蔓延到隔壁房间之前就被控制住了。暗房本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书架塌了,所有资料化为灰烬,长桌被烧得变了形,那些报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碎屑和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
沈念安站在暗房门外,看着那堆残骸,呼吸有些不稳。他的手不再发抖,因为整条手臂都已经僵了、木了,像是所有感知都被那场火烧干了。江辞转身在他即将摇晃的瞬间把他打横抱起来,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脱掉沾着烟灰的外套和鞋,拧了一条热毛巾擦掉他脸上的灰。
沈念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江辞坐在床沿上,用热毛巾一根一根擦着他的手指,把指甲缝里的灰小心地剔干净。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让江辞觉得不安。沈念安把头转向江辞,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辞。”
“嗯。”
“公司、钱、股份,全都给他。”
“什么?”江辞以为自己听错了,毛巾停在他手背上没再动。
“我什么都不要了,”沈念安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全都给顾深,让他拿去。”
江辞愣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那是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说那是沈家的根基,说你不可以这样说放弃就放弃。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沈念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赌气,有的只是终于烧尽了一切之后剩下的灰烬,灰烬不会再被任何噩梦困住,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烧了。
江辞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握住沈念安的手,他没有劝他再想想,没有说你爸妈希望你怎么做,也没有说你不可以就这样认输。
“好,”他站起来,把沈念安的手塞回被子里,低头看着他的安安,声音很轻很坚定,“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