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每日都往太 ...
-
每日都往太乙山上骑马奔腾的椒郡主总被人说是傻子，她任意妄为、寡廉鲜耻，似一匹野马一样无拘无束，哪条规则都休想将她牵住，除了下雨，路面泥泞湿滑。
这是天意！
一场轻细的春雨过后，椒郡主纵马到了太乙山脚下，远处滚滚重云直压峰顶，脸庞轻拂的春风格外温和。路面很湿滑，上山去马儿会滑倒，她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叹身子顿时矮了一截。
她很不讨马喜欢地翻身下马，正要往白马肩胛骨上亲昵地贴一贴，告诉它不上山了，可是却扑了个空没贴上，白马发脾气了，把身子歪了歪离她远些。
“白昼，我们回家吧。”她柔声唤道，抬手抚摸着马鬃，一跃上马往回走去，“我知道白昼还没玩够，这样吧——就去西市或是东市逛一逛去，由白昼做主。”
白昼闻言，仰头轻轻嘶鸣，登时撒起欢来，脚下的蹄泥飞出一条弧线，砸到了冬眠刚钻出地洞，睡眼惺忪的小虫儿脑袋——今年的春雷动静真大啊！
一声春雷鸣，惊蛰始。
“椒郡主，未时，吴王叫你回春江院，有事商议！”
“椒郡主，未时，郡夫人叫你去明韵观，不得有误！”
白昼才刚欢快开来，她们就被两拨人马拦在一条溪流边，椒郡主望了眼附近的树影，黑黑厚厚的一团，规规矩矩地汇聚在树身下，正是午时。
离未时还有一个时辰。不过——就算是已到未时，她也不急。
十年来，这两拨人彼此呼来喝去都是旗鼓相当，他们互相指责、挖苦，气盛的争执声穿透了山谷的幽静：
“先回去见吴王，大家翁的话不容有怠慢！”
“也不想想以吴王的身份，若是没有郡夫人的能耐，怎么在长安城住得安稳！”
“吴王不挑郡夫人的理，已是仁至义尽，别叫我们说出难听的来。”
“未时，郡夫人还忙着呢。”
“未时，吴王在等着呢。”
“……”
吵着嚷着就不免互揭老底，亮出家丑。
椒郡主坐在马背上一派波澜不惊，她慢慢吞吞地翻身下马，迈出几步去小溪旁掬水而饮。
这是现今大了，若是九岁那会儿，必然一方捉住她左手臂，一方箍紧她右臂，一面抢着一面挟着。
“断了，断了，人要断开了。”椒郡主坠着小小的身子吓唬道，“断开了可糊不上。”
两拨人连忙齐齐松手，椒郡主麻溜地一个回转，窜上马背，紧提马缰朝山上冲去，回头稚气地吼道：“阿爹阿娘他们谁的话我都不听！我只听白昼的！你们要是敢追来，我就往虎头岩去，那里可都是老虎窝。”她一向任意妄为说到做到，没人敢去追。
这个把戏用了两三回就不灵了，他们都知道了椒郡主根本就不敢去虎头岩，靠近那里就急忙掉头离开。无所畏惧的小老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一次，他们前后包抄将她围住。
“小郡主，吴王从神都给你带回来一支紫毫笔，是用兔项背的毫毛而制成，笔尖呈黑紫色，你回去看了就知道好。”
“小郡主，郡夫人从神都为你带回来武皇赏赐的‘假燕菜’，是用一根重约三十六斤的祥瑞萝卜做的，武皇夸赞‘鲜嫩爽口，堪比燕窝’，不是谁都能吃得上呢。”
椒郡主这个时候十二岁，有很明确的是非观。她想，从神都到长安少说也得八九日，郡夫人一路上行得慢，十几日过去，什么“假燕菜”萝卜早就馊掉了。
“我这会儿肚子不饿，就先去看紫毫笔吧。”她眼神真挚，看上去是真的不饿，就听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又朝郡夫人的那拨人道：“然后去吃萝卜燕菜，其实——现做的比在神都带回来的好吃。”她已经很懂委婉了。郡夫人会夸她的！
现今她还有一年就到桃李年华，不会被人架着走，就算是被包抄也追不上她。不过，她却主动下马在等他们争执完。小溪流旁有一棵不及手腕粗的流苏树，枝头嫩绿的新叶小小的很茂盛，看上去十分机灵。
过得良久，那两拨人照例吵嚷完了，词用尽了，像是情分也尽了。这才想起他们之间的纽带，他们来到小溪旁，站在椒郡主身后的流苏树下，自动由树分成两派。
“咦，你们骂完啦，说了那么多话，口舌都干了。”椒郡主望了眼清澈的小溪流，微笑道，“都来饮口水，润润嗓子。”
没有人听她的话，她从来都没有威严。
白昼走了过去，低头饮水。
椒郡主掬起一抔水让白昼舔舐，她总是这样惯着它。“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是从。”她转过身来看向流苏树，目光顺便掠过那两拨人，缓缓仰头望向天上白云，自若地道，“放心吧，未时，我一定到！”
她在跟谁说话？反正没有看向对方，那些人都似得了优先，颔首告辞后，上了马满意地离开。
天地之间又只剩下椒郡主和白昼，还有溪流、树木、白云，和一座座山峦。这是她最喜欢的平静，暖阳山林任她享。
事先答应了白昼的，先随它的心意。
一阵哒哒嘚嘚韵律节奏颇美的马蹄声闯入长安城，撞破了朱雀大街上的寂静，白昼西瞧东瞅做着选择，它眨了眨眼睛有答案了。一人一骑路过通义坊时，白昼还把脸摆过去不看那边，椒郡主咯咯笑了起来，满眼爱溺地道：“白昼越来越聪明了。放心吧，不会这么快带你回家的。”
越过西市东门，店铺林立、万商云集、行人络绎。
白昼在第一个街口处往南走，东南街上有几家买卖美婢名马的铺坊，白昼去那儿无关美婢，是为了看它的同类——马。它会在那里戏弄、轻咬它们，或是转动着耳朵，或是甩甩尾巴，只是看得多了却不买，难免讨人厌嫌。
加之椒郡主在那条街上的名声有点古怪，她赶紧一勒马缰，跳下马背，把佩戴在腰间承露囊里的碎银块、开元通宝通通倒出来，埋在街口的一棵树下用石头盖住。
她一直起腰，就见树背后三五步外站着半圈人笑着指点议论，刚一门心思光顾着挖坑埋钱了，视线被树身挡住，竟不知给旁人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些人在彼此的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着：
“这个骑白马的姑娘……脑袋有点毛病……是吧……听说……”
“她神神叨叨……总跟一匹马说话……还有——”
“她特别好骗……只要去了东南街那几家铺子，谁都能轻易把她骗光，但是——”
“她特别坏……小娃儿拿土疙瘩砸她的马，她就开弓放箭射穿了小娃儿一只手，血淋淋的，疼得娃儿连大牙都哭掉了，满嘴的血。”
这句话之后，她们都朝椒郡主狠狠地瞪了一眼。
有人清了清嗓子，好奇地问：“我说姑娘，你这是玩、玩什么呢？”
白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向两边摇晃着脖子。椒郡主眼珠子呼啦一转。
“这是一棵——摇钱树。”她伸手拍拍树身，像是与树商量着，向那些人道，“这些钱是我捡的，我是想效仿古人拾钱挂树……拾钱、拾钱埋树。”还没说完就微微蹙眉，发觉一开口也给自己挖了个坑。
果不其然质疑来了，众人的智慧不容小觑。有人道：“古人拾钱挂树是明明堂堂等失主，你偷偷摸摸埋起来是叫私吞！”
椒郡主站去白昼身旁，有点想溜，道：“这是一棵摇钱树嘛，我在——种钱。”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热闹的讥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她把咱们也当傻子，钱分明是她从自己承露囊里倒出来的。”
那些人在笑。椒郡主也随着他们笑了起来，只要是咧着嘴的笑都是美好的，真切的，畅快的。
那些人还是咧着嘴，他们看上去不太有恶意。有人戏谑地道：“姑娘你要是这么说，一会儿我们可要摇树了！”
椒郡主闻言，脸上漾起的笑容登时平了。“要——要长一长，才能摇下来钱的。”她一面说着，一面环顾四周，看准了一条行人较少的路，打算找个时机窜上马一走了之。
那些人都急于验证她就是个傻子，不依不饶，刻不容缓。有人道：“摇钱树是仙树，长得奇快，数三下，咱们就摇！”
“一，二，三。”这声音是从头顶高处传来的，似乎四面八方都对这棵摇钱树颇感兴趣。
“轰隆隆——”不远处一声春雷鸣动。那些人都仰头望向春雷，仿佛能看见那声音一样，有人嘟哝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摇树——”总有人记得正事。
这是一棵不知多少年的流苏树，高约三四丈，冠幅约两三丈，这个时节它刚苏醒，枝条上吐出来一点点的嫩绿，看上去仍是光秃秃的。
它稳如磐石，摇而不晃。
摇钱树，摇钱树，它不动就别怪它不掉钱了。看着他们徒劳无功，椒郡主大摇大摆地脚踩马镫，跃身上马。
“它是仙树，怎么会听你们使唤呢。你们把石头下面埋的钱分了吧。”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的白昼不喜欢总站着，它要走了。”
白昼的马鬃飞扬起来，一阵徐徐春风路过这棵流苏树，带动了树顶上细碎的枝杈缓缓晃动。椒郡主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着摇曳的树枝，白昼也微微抬头闻着风，这是从太乙山上吹来的春风，自由、狂野。
那些人道：“快看，摇钱树动了，往上看！”
它树干不动，整个树顶在风中摇晃着，像是一个倔强顽皮的孩子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摇钱树，摇钱树，你快掉钱下来呀。哈哈哈。”这个笑声里满是讥诮的意味。
它光秃秃的，椒郡主却看到了它的存在，脑海里它翠绿挺拔。
“哎呦——”有人感到后颈冰冰凉凉窜进一个什么东西，他举手往后一摸，是一枚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
树顶上有铜钱唰唰唰地掉落下来，那些人气势昂扬比拼着眼力，在地面上搜寻着每一枚开元通宝，直到风停止，流苏树不动了。
人群散去，带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
椒郡主呆滞原地，缓缓摊开手掌，赫然一枚落在手心的铜钱。
哪里有什么摇钱树。椒郡主将目光投向流苏树附近的几家商户，钱柜、酒肆、珠玉铺，她与它们从未有过交集。钱柜离这棵树最近，而且它有三层，最高一层的直棂窗后嵌着一双眼睛望过来。椒郡主与他对视，那目光丝毫未动，一如既往。
一根根竖着的窗棂条挡住了他的脸颊，若不是那目光遇到过好多次，她都不会心生疑虑，会像那些人一样以为是仙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