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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昼驮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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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驮着她,穿过行人去看马。椒郡主的身子随着她不愿抽离的目光缓缓转动,直到那双眼睛突然消失。像是那人走了,又像是消失在距离中。为什么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迹象想要靠近她?
她心不在焉地陪白昼看完马就回去了通义坊。
通义坊位于皇城南侧第二坊,西市东侧,与它间隔一个坊。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们就到家了。椒郡主住在吴王府的春江院,白昼的马场就在隔壁。
吴王已经在等她。这位吴王是太宗曾孙,是位宗亲嗣郡王,娶了吐蕃赞普之女后地位更加稳固。他年约四十,身着紫袍,庄严大方。
他每回来椒郡主的春江院都是站在院中,一片空旷,只院墙下一排箭靶。
“父亲,有一双眼睛总看着我。”椒郡主安顿好白昼,一看到吴王侧身就跑过去道。
吴王转过身来,见椒郡主束腰轻装,脚蹬羊皮靴,身负弓箭,宛如一位在山林间穿梭的女猎手。在意料之中也在常理之外,他抬手指向书房,示意椒郡主带路。
“你从九岁就开始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双眼睛有什么不同了吗?”吴王并不在意地道,他不太相信她的话。
“变得越来越冷漠了。最初的一两年那双眼睛还笑过呢。”椒郡主道。
书房的横梁上悬着一支支的羽箭,看上去摇摇欲坠。墙壁上挂着的书法名家画,多是书圣的飘逸、狂放之作,各个被挂得高低参差不齐,像是在争奇斗艳,不分上下。
吴王负手站于书案后,一面翻看字帖一面缓缓道:“你母亲执意要安排你见淮阳王。父亲越是反对她就会越固执。不要听你阿娘的,你把握好分寸,对淮阳王咱们不得罪更不亲近——敬鬼神而远之。”
“我都不太记得淮阳王是什么样子了。”椒郡主道。
她把一根养在水中的不知名树枝拔出来看了看,半边干枯半边青绿,嗅了嗅树根,没皱眉头,然后把它插回去。
吴王淡然静观,早就见怪不怪,习惯了椒郡主的情意乖张。这反而叫他放心下来,望着横梁上的羽箭、墙壁上凌乱的书画、书案上半死不死的奇怪树枝,他暗自下了定论——淮阳王是不会喜欢他女儿的。
这时有奴子来传话,郡夫人等不及了,已在坊外的街口等着要见椒郡主。郡夫人宁可吹冷风也不愿再踏入吴王府半步,她是吐蕃赞普的女儿,当年她自选夫婿相中的吴王,却在椒郡主九岁时黯然离开,已有十年。而今她三十有七依然是风华绝代,有仪有态。
吴王手下、心头俱是一顿,回想起郡夫人还是她二十来岁的样子,同在长安城,一个城西一个城东,却像是被一堵堵有形的墙无形地隔开了。
“去见你阿娘吧,”吴王道,“不许背弓箭,把那支鹿角金步摇戴上。”
椒郡主出了东门就见一架肩舆停在巷旁,四周轻纱帷幔,隐隐约约可见郡夫人端坐在内,她身着绿色短衫,黄绿色长裙,手肘间绕着杏黄色透明帔帛。
“阿娘,我来了。”椒郡主发髻上插一支鹿角金步摇,那步摇钗头枝杈鹿角状,梢头悬金叶。
身旁婢女将肩舆前的帷幔掀开一面,郡夫人目光炯炯,眼神中不怒自威。
“没工夫跟你细说,半个时辰后,去入尘茶楼——”郡夫人瞧着椒郡主的一身束腰轻装颇为不满,把脸沉了下来,望向甚为得体的鹿角金步摇,却觉得还能忍,“淮阳王会去那里,你打扮打扮,去跟他偶遇。”
椒郡主眼珠子呼啦一转,点头应“是”。
“何必骗阿娘,”郡夫人心平气和地道,“你那些小心思阿娘一眼就能看穿。”
“女儿知道了。”椒郡主眼珠子不敢乱转了,机敏地看了郡夫人一眼,似乎是很怕被她看穿心思,问道,“可是,女儿不知道淮阳王喜欢什么样的?”
“自己琢磨去吧。”郡夫人冷冷地道,“去入尘茶楼是要有邀帖的,这里有一张邀帖。叶娘——”她说着,唤了声身旁的婢女。
叶娘正要将邀帖拿给椒郡主,郡夫人道:“给我。”抬手接过后,悄无声息地一把揉了,小小的纸球从指缝漏下,滚出了视线。
“来拿吧。”郡夫人将一张五两银的钱票折住。
椒郡主上前接过,妥善地放进香袋里,见郡夫人脸上起了笑意,她半是狐疑,半是试探地道:“阿娘,有一双眼睛总看着我。”
她似乎有九成认为那人是郡夫人安排的。
显然,郡夫人也不太相信她的话,她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不过,她要听郡夫人的想法。
“阿娘,是真的,”椒郡主不依不饶地道,“刚才他就出现过,我不知道他是谁。”
“从阿娘离开王府,你就开始说有一双眼睛看着你,”郡夫人问道,“这回是什么样的眼神?”
“他在冰冷地审视我!”椒郡主的声音有些颤抖。
郡夫人并不在意地想了想,刚张开嘴,却见椒郡主愁眉不展,她改变了想法,微笑道:“一定是一位喜欢你的公子,怎么会是冰冷的眼神呢。你是怎么回看他的。”
“我也怒目他!”椒郡主恼火道。
“那倒不必,”郡夫人脸上绽出笑容,“下回朝他轻轻眨一只眼睛,记住他眼神的变化。”
椒郡主微微一怔,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她演示性地眨了一只眼,十分卖力,绝对能夹死半只老虎。
“把多余的力气留着骑马射猎吧。只需一分眼力,两分莞尔,三分无辜。”郡夫人道,“天下柔弱莫过于水,就把自己当作是一滴水。”
椒郡主闻言,轻轻地飞出个眼神。
“到底是我的女儿。”郡夫人很满意地笑了,望向椒郡主腰间的香袋,意味深长地道,“要善于见机行事,你别最后没进得门去。”
“阿娘放心吧。”椒郡主抬手拍拍香袋,不会弄丢的。
坊间穿梭着一阵哒哒嘚嘚韵律节奏颇美的马蹄声,椒郡主离开了,郡夫人蓦地侧首朝白昼留下的尘风望去,它是她从吐蕃带来的。
叶娘一抬手,肩舆缓缓起步,她问道:“郡夫人,为何要为难椒郡主?”
郡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叶娘臂膀。
“什么淮阳王,他眼里看的是公主,怎么会上眼咱们郡主。”郡夫人叹道,“他父亲魏王现下与酷吏勾结,近来李唐宗亲又被污蔑诛杀了一批,怕他们起疑防范,我就只好先放低身姿有意攀附。影儿没有邀帖,就站在门外,自己把自己晾着。”椒郡主单名一个影字。
“但是,这样的话,”叶娘小声道,“会被人家讥笑的。”
“给人讥笑和被处死或流放哪个好呢。我如今的处境,假意与虚情都能接受,何况一个讥笑。”肩舆到了皇城东永嘉坊的明韵观外停下,郡夫人十年中都住这里。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天,椒郡主回到春江院,把香袋前后左右,里里外外翻了又翻,也没找到那张邀帖。至于那张钱票,她一向粗心,起先认定是自己哪日随意放的。慢慢地一想,郡夫人那句“要善于见机行事,你别最后没进得门去”萦绕耳畔。
以郡夫人素日的性情,很难不是她故意的。不过也算幸运了,到了入尘茶楼门外才发觉没有邀帖不是更糟糕。
椒郡主有些焦头烂额,拍拍额头,继续出发——入尘茶楼。
白昼矗立在十字街口,它面向东南角的一家商户——山水间医坊,它与它背上的椒郡主一样满眼疑惑,轱辘着眼珠想不明白一件事:入尘茶楼去哪儿了?她们是从朱雀大街西侧,皇城南侧的通义坊而来,行至这里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椒郡主几度哽咽,委屈巴巴地向白昼道:“阿娘怎么能耍我们两次。”
白昼的耳朵转了转,它懂。
突然“吱呀——”的一声,眼前的木门开了,却只开了一条缝隙就一动不动。过得片刻,白昼身后走来一位公子,他穿着窄袖粗布长袍,身形单薄却苍劲挺拔。他手上拎着一把竹篓,竹篓里随意扔着几本书。
“怎么?这几个字是有哪个写错了吗?椒郡主。”他站在白马一旁问道。
椒郡主回神看向他,同样是疑惑的眼神,她不解他为何认得自己。那公子抬手一指在马鞍上绑着的竹木片,上面应该写着“椒郡主”,只是此刻竹木片是反扣着看不到写了什么。
“山水间医坊——这五个字都错了!”椒郡主理直气壮又很纳闷地道,“这里应该是入尘茶楼!”她言语间气势旺盛,若是手边有面入尘茶楼的匾额,她会立即将那个换上去。
那公子从心底里笑出一声。“你怎么总是这么粗心大意,”他道,仰望着马背上的她,“这会儿快过未时了,你还昏昏沉沉没睡醒吗?”说完就朝那门缝走去。
他口气中似乎十分熟悉,椒郡主盯住他背后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确认只是陌生人。
“看出什么了吗?”他猛然转身,似乎身后长了双眼睛知道她在看他,椒郡主赶忙坐正身姿,让自己看上去不以为然,那公子心念一转,豁然道,“今日是惊蛰?!”
椒郡主点点头道:“是的。”
那公子问完就推开门缝进了山水间医坊。他看上去有些傲慢,而且还没说明白就走了。椒郡主来了性子,左手持弓,右手执箭,额头微微右向,双目凌厉,飕地一箭冲出,就见山水间医坊门楣匾额上的山字起笔最高处插上了一根羽箭。
“白昼,我们走吧。”她很满意那一箭,轻轻抚了抚马鬃,拨转马头。白昼缓慢起步,须臾之后轻盈飞驰而行,颇有老骥伏枥之态。
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六步,那——那公子竟又从眼前从容而来,只不过换了身衣裳,他一身锦绣胡服,腰间佩玉戴珠,贵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