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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光 临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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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的秋天很短,短到桂花还没落完,冬天就来了。
苏晚璃在星耀传媒工作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水。她把公司过去三年的经典案例全部翻出来研究了一遍,做了厚厚三大本笔记。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周末也泡在办公室里,用那台破旧的二手电脑做方案、练提案、学数据分析。
林木木没有给她特殊的关照,甚至比对待其他员工更加严格。她给苏晚璃的第一个任务,是一个本地小地产公司的品牌升级方案,预算只有五万块,是公司接的最小最小的单子。
“这个客户很刁钻,换了三个策划了,你要是能做下来,我就信你。”林木木把资料丢在苏晚璃桌上,头都没抬。
苏晚璃抱着资料回了工位,花了一整晚研究客户的需求。那家地产公司叫“临城置业”,在临城开发了两个老旧小区,想重新包装做品牌升级,但预算少、要求多、老板脾气差。之前的策划被骂走了三个,公司里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苏晚璃没有退缩。她去了那两个小区实地考察,拍了上百张照片,跟物业、业主、周边商铺的老板聊了个遍。她发现这个地产公司最大的问题不是品牌形象,而是物业服务和社区运营——业主满意度低,二手房卖不上价,开发商的钱都砸在了广告上,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她花了一周时间,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不止是品牌视觉升级,而是从物业管理、社区活动、业主社群到二手房增值服务的全链条改造。方案做得很细,细到每个月的社区活动主题、每季度的业主满意度调查问卷、每一笔预算的分配比例。
提案那天,临城置业的老板亲自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钱,脾气确实不好,坐下就开始挑刺:“你们星耀是不是没人了?派个小姑娘来?”
苏晚璃站起来,打开了PPT。
她没有紧张。她站在投影幕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她从临城置业的现状讲起,讲了业主满意度低的原因,讲了二手房价格上不去的症结,讲了物业服务对品牌价值的杠杆效应。她用了大量实地调研的数据和照片,每一张图都有来源,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
四十分钟后,她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老板看着她,表情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认真,最后变成了沉默。他翻着她打印出来的方案书,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这个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他问。
“是的。”
“你在这行干了多久?”
“一年出头。”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方案书,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做了二十年地产,没见过哪个策划会去小区里跟业主聊天。你这个方案,我要了。预算从五万提到十万,你给我把它落地。”
苏晚璃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钱总,我会全力做好。”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木木在走廊上等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行啊。”林木木说。
苏晚璃笑了笑:“是客户给机会。”
“少来这套。这个客户换了三个策划,你猜为什么我能让你去?”林木木推了推眼镜,“因为前面三个都是老油条,做的方案漂亮得很,但根本不落地。你不一样,你去跟业主聊天,去拍照片,去蹲在小区门口数人流量。这种笨功夫,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做了。”
苏晚璃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愿意做聪明的事,是她太穷了,穷到不敢偷懒。她每一个项目都要做到万无一失,因为她输不起。她没有退路,没有存款,没有家庭兜底,她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的本事。
临城置业项目落地之后,苏晚璃在星耀传媒站稳了脚跟。
钱老板说话算话,不仅把预算提到了十万,还介绍了两个朋友给苏晚璃。一个是临城本地最大的连锁超市,一个是做母婴用品的电商品牌。两个项目都不大,但对苏晚璃来说,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带项目、独立面对客户、独立承担盈亏。
她开始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做调研、跟团队开会,晚上改方案、写报告、复盘数据。她不再每天吃三顿饭了,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只吃一顿,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穷,是因为真的没有时间。
她的账户余额在慢慢增长。从七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两万,从两万到三万。她给王爷爷王奶奶每人买了一件厚棉袄,给王奶奶买了一副老花镜,给王爷爷买了一顶毛线帽。王奶奶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你这孩子,自己都舍不得花钱,给我们买这么贵的东西。”
苏晚璃笑了:“您和爷爷对我好,我应该的。”
她没有给家里寄钱。不是忘了,是不想。
这两个月里,她妈打了十几个电话。一开始是骂她不孝顺、不管弟弟死活,后来是哭着说她没良心、忘了娘。苏晚璃每次都听,听完说一句“妈,我现在也没钱,等我赚了钱再给你”,然后挂掉。
她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也知道她妈永远不会理解她为什么不给家里寄钱了。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不是霖市那个可以被随便拿捏的苏晚璃了。她有工作,有存款,有尊严,她不需要再跪着讨好任何人。
十二月中旬,临城下了第一场雪。
苏晚璃站在星耀传媒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飘落,整座城市慢慢变成灰白色。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是公司茶水间的免费速溶咖啡,三合一的那种,甜得发腻。但她喝得很满足。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好久不见。我是方晴。」
苏晚璃的手指顿了一下。
方晴。顾清晏的助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上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方晴:「苏小姐,顾总让我问您,您离开霖市之前,还欠着一万二的债,打算什么时候还?」
苏晚璃看到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不是释怀的笑,是讽刺的笑。
一万二。他派方晴来催她还一万二。她离开霖市三个月了,他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连一句“你去哪了”都没问过。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他记得她还欠他一万二。
苏晚璃回复了。不是给方晴回复,是给顾清晏。她拿过手机,翻到那个被删除的微信联系人——她没有加回来,但不代表她记不住他的微信号。她输入那串数字,搜索,添加,好友申请那一栏,她打了四个字:「还钱方式」。
对方秒通过。
Qing.:「?」
苏晚璃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万八千六百块。她转了五千给顾清晏,备注「还债第一期」。然后发了一条消息:「顾先生,剩下的七千,分两期还清。一期三千五,二月和三月各还一次。还完之后,我们两清。」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苏晚璃没有再回复。她把顾清晏的微信重新删除了。
这一次不是逃避,是真的无所谓了。他在她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一条消息——是那种看一眼就划过去、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的消息。
她还爱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方晴发来催债消息的时候,她的心跳没有加速,手没有发抖,眼眶没有泛红。她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工作上的琐事。
也许这就是不爱了。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念念不忘,而是——他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一月,星耀传媒开年度总结会。
林木木在台上公布了新一年的晋升名单。苏晚璃从策划专员升到了高级策划,底薪从八千涨到了一万二。公司还给了她一个小团队,三个人,负责一个新兴的客户板块。
“苏晚璃是今年进步最快的员工。”林木木在台上说,“入职三个月,独立完成六个项目,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明年我希望她能带出更多的项目,争取在年底升策划经理。”
台下响起掌声。小周不在这里,林屿白不在这里,顾清晏不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经历了什么,没有人可怜她、同情她、用那种“你真不容易”的眼神看她。他们只知道,她是一个做事靠谱、能力不错的同事。
这种感觉真好。
苏晚璃坐在台下,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鼓掌。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在霖市,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吃两顿饭,欠着七万多块钱的债,被周晚晚当众羞辱,被赵总当众轻薄,被顾清晏当众舍弃,最后被人陷害丢了工作,灰溜溜地逃离了那座城市。
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
现在回头看,天没有塌。塌的只是那座困住她的牢笼。而她从废墟里爬出来,一点一点地,建了一座新的城。
一月底,苏晚璃还清了最后一期债务。
七千块,分两次还的。二月还三千五,三月还三千五。最后一笔转出去的时候,她给顾清晏发了一条消息:「顾先生,最后一笔已转。请查收。所有债务已结清,我们两清了。」
这一次她没有删除他。因为她发现,即使他不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她也不会想起他了。
顾清晏回复了一条:「你在哪?」
苏晚璃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三个月了。她离开霖市三个月了。他第一次问她在哪。
不是在她走的那天问的,不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问的,不是在深夜她一个人哭湿枕头的时候问的。是在她还完最后一笔债、跟他彻底两清的时候问的。
她回复了五个字:「跟你有关系?」
然后她关闭了聊天界面,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145天。债务清零。自由了。他问我在哪。我没有告诉他。他不会来找我的,他只是在确认这个工具是不是还在他的鱼塘里。鱼塘空了。鱼游走了。游得很远,不会再回来了。」
苏晚璃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临城的夜晚比霖市安静得多。没有霓虹灯海的喧嚣,只有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远处的山影影绰绰,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雾屿清吧的夜晚。她穿着奶白色的碎花裙,端着一杯莫吉托,慌慌张张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以为那是命运的安排,以为那是灰姑娘遇到王子的开始。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命运的安排,那是一场事故。而事故的代价,是她用一年多的青春、眼泪、尊严、健康,买了一张“他从来没有爱过我”的发票。
苏晚璃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到床上。
她拿出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的备忘录,翻了翻。从霖市的第一天,到临城的第一百四十五天,三百四十五天的记录,满满当当。
她没有删掉那些记录。那些是她活过的证明,是她从尘埃里爬出来的脚印。她不需要忘记过去,她只需要不再被过去困住。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临城第145天,夜。明天会更好。」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覆盖了这座小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屋顶。
苏晚璃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顾清晏,没有周晚晚,没有赵总,没有陈总监。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原上,天很蓝,风很轻,草很绿。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跑着跑着,她飞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云朵在她脚下,高到整片草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绿点。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亮,比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