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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动声色 “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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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姐，省城那个新项目，客户点名要你去提案。”
程嘉推开苏晚璃办公室的门，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微妙，“而且他们说了，只要你去。换别人，他们不考虑。”
苏晚璃正在看另一份方案，闻言抬起头：“哪家公司？”
“盛恒地产。”
苏晚璃的笔顿住了。
盛恒地产。赵总的公司。
她没有说话，低头翻开了程嘉拿来的文件。盛恒地产要在省城做一个高端商业综合体，品牌策划的预算是一千两百万，是目前星耀传媒接触过的最大单子。项目书做得很漂亮，数据翔实，需求明确，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专业团队写的。
“他们怎么会找上我们？”苏晚璃合上文件，问。
“说是看了金穗奖的报道，对我们的能力很认可。”程嘉顿了顿，“但是苏姐，我悄悄打听了一下——盛恒地产的副总裁姓赵，业内口碑不太好。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跟林总说，这个项目我们推了。”
苏晚璃沉默了几秒。
赵总。那个在文创园里抓着她不放、拍她腰、拍她肩膀、说“借我用两天”的赵总。那个在周晚晚的阴谋里提供了内部数据、助纣为虐的赵总。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了。
“不用推。”苏晚璃的声音很平静，“提案我去。但我有条件——谈判桌上，我说了算。他们要是想借项目之名搞别的名堂，我当场走人。”
程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去回复。”
程嘉走后，苏晚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盛恒地产。赵总。这两个名字像两块石头，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了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东西沉到了最底下，再也浮不起来了。可她低估了记忆的重量。
她想起赵总那只肥腻的手贴在她腰上的触感，想起他看她的那种赤裸裸的眼神，想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借我用两天”，而顾清晏坐在旁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把它们关掉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不是那个蹲在地上捡垃圾袋的苏晚璃了。
省城，盛恒地产总部。
苏晚璃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戴了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四五岁，也冷了好几度。她带了程嘉和另一个同事，三个人走进盛恒地产大楼的时候，前台小姐的目光在苏晚璃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苏总监，赵总在二十八楼的会议室等您。”
电梯上升的时候，程嘉站在苏晚璃旁边，压低声音说：“苏姐，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们可以找借口走。”
苏晚璃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说了一句：“不用。我不是来受气的，我是来赚钱的。”
电梯门打开，二十八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七个人。苏晚璃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赵总。他比一年前胖了一圈，肚子把西装扣子撑得紧绷绷的，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油腻的、粘稠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目光。
赵总看到苏晚璃的瞬间，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认出来。
一年前的苏晚璃，穿着发黄的衬衫裙，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和讨好。站在一群光鲜亮丽的职场人中间，像一只误入了孔雀群的灰麻雀。
现在的苏晚璃，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她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露锋芒，但你一看就知道，这把刀很快。
“赵总，您好。我是星耀传媒的策划总监，苏晚璃。”她走过去，伸出手。
赵总盯着她看了两秒，伸出手握了一下，握得有点久：“苏晚璃……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苏晚璃抽回手，笑了笑：“可能是在金穗奖的报道上看到的。”
赵总的目光还在她身上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种目光苏晚璃太熟悉了，一年前她会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涌。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总，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她问。
赵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开始吧，坐。”
苏晚璃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七个人里，有两个她认识——都是盛恒地产的高管，以前在赵总的酒局上见过。那两个人看到苏晚璃的时候，表情也有些微妙，像是认出了她，但又不太确定。
苏晚璃不在乎他们认不认得出。她翻开了PPT的第一页。
“盛恒云麓商业综合体，总建筑面积十八万平方米，总投资四十二亿，位于省城CBD核心区，是目前省内最大的在建商业项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的任务，是为这个项目打造一套完整的品牌体系，从定位到视觉到传播，覆盖开业前、开业中、开业后三个阶段。”
她讲了四十分钟。从市场分析、竞争格局、客群洞察，到品牌定位、视觉系统、传播策略、预算分配、执行路径。每一页PPT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策略都有落地方案。她没有讨好任何人，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是在做一件事——证明她值这一千两百万。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总没有鼓掌，但他看苏晚璃的眼神变了。那种油腻的、粘稠的东西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意外，是困惑，是一个油腻男人在面对一个他曾经轻视、但现在不得不正视的女人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窘迫。
“苏总监，这个方案的报价是一千两百万？”赵总问。
“是的。包含品牌策略、视觉设计、传播规划、开业活动执行，以及开业后三个月的运维支持。”苏晚璃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个报价是基于市场行情和项目体量测算的，每一项都有明细，赵总可以让财务审核。”
赵总翻了翻方案书，合上，看着苏晚璃。
“苏总监，你跟我之前见过的策划不太一样。”
苏晚璃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不太像乙方。”赵总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她，“你说话的方式，像甲方。”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方案值这个价。”苏晚璃站起来，合上电脑，“赵总，方案我留在这里，您和团队可以慢慢看。如果有兴趣，让程嘉联系我。如果没有兴趣，也谢谢您给这次提案的机会。”
她伸出手。
赵总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握很久，也没有摸，就是正常地握了一下。
“苏总监，我们会考虑的。”
“好的，等您消息。”
苏晚璃转身走了。程嘉和另一个同事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走出盛恒地产大楼的时候，程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苏姐，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气场，两米八。”程嘉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到赵总的表情了吗？他全程都被你压着，连大气都没敢出。”
苏晚璃拉开出租车的门，回头看了一眼盛恒地产的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霖市的文创园里，赵总拍着她的肩膀说“借我用两天”，她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低着头，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的她，站在赵总面前，谈着一千两百万的项目，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她没有报复任何人。她只是让自己变强了。
强到那些曾经可以随意践踏她的人，现在要看她的脸色。
回临城的高铁上，苏晚璃靠着车窗，戴着耳机，听一首老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像某种规律的鼓点。程嘉坐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微张着。
苏晚璃看了她一眼，轻轻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想起自己在霖市的时候，也是这样在高铁上睡着的。但那一次，她是逃走的——口袋里只有八百多块，脚后跟磨破了皮，眼睛哭得肿成核桃，整个人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拼命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
这一次，她是谈完一个一千两百万的项目，从容地坐高铁回家。
同样的交通工具，同样的座位方向，同样的窗外风景。但坐在车上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回到临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苏晚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王爷爷王奶奶家。她给两位老人带了两盒省城的特产糕点，一盒绿豆糕，一盒桂花糕。王奶奶接过糕点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老花钱，老花钱，挣点钱不容易，别老给我们花。”
苏晚璃笑着说：“王奶奶，我现在挣得多了，给您花点应该的。”
王爷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这句话，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晚璃啊，你那个金穗奖的奖杯，我跟你王奶奶去你公司看了。你们公司前台不让进，我们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的。那个奖杯，亮得很。”
苏晚璃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在霖市的时候，没有人以她为荣。她妈觉得她没出息，她弟觉得她抠门，顾清晏觉得她可有可无。到了临城，两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会专门跑到她公司门口，隔着玻璃看她的奖杯。
这才是家人应该有的样子。不是血缘决定的，是互相选择、互相珍惜的。
从王爷爷家出来，苏晚璃走在临城老城区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她正在还贷的那套小房子楼下。
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但苏晚璃不介意。她每个月爬几十次楼梯，腿上的肌肉比以前结实了不少。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下灯的开关。
一室一厅，五十平米，朝南。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是王奶奶送的，从一盆分成了五盆，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的藤蔓像绿色的瀑布。阳台上放着一把藤椅，是上个月在二手市场淘的，花了八十块，她重新刷了一遍漆，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苏晚璃换了拖鞋，坐到藤椅上，把脚翘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九月夜晚的凉意，拂过她的脸。窗外有人家的灯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远处有狗叫，再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330天。盛恒地产的提案，我去了。赵总没有认出我，或者说，他认出了但假装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他面前，谈着一千两百万的项目，没有发抖，没有害怕，没有胃里翻涌。我把方案讲完了，讲了四十分钟，没有漏掉一个点。」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回来的高铁上，程嘉睡着了。我给她盖了件外套。她不知道，一年前我也是这样在高铁上睡着的，但那时候没有人给我盖外套。我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但现在的一个人，跟以前的一个人，不一样了。以前的一个人，是没有人要。现在的一个人，是自己选的。」
「存钱罐里有十一万了。贷款批下来了，每个月还三千二，还二十年。二十年后的我，四十五岁，头发可能白了，皱纹可能多了，但那套房子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临城今天起风了，秋天的风，很舒服。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绿萝爬到地上了，我没剪，让它爬。想爬到哪里就爬到哪里。跟我一样。」
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窗台的绿萝上，叶子上像镀了一层银。苏晚璃靠着藤椅，慢慢地摇晃着，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没有在想任何人。没有想顾清晏，没有想周晚晚，没有想赵总，没有想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她的脑子里是空的，像这个安静的夜晚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缺。
她拿起手机，翻到今天写的那行记录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好，风很好，绿萝很好。我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