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醉了的,不只是玻璃杯。 “晚璃 ...
-
“晚璃,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小周端着两杯奶茶,挤到苏晚璃的工位旁边,把其中一杯塞到她手里。奶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甜腻的香气从吸管口飘出来。
苏晚璃接过奶茶,笑了笑:“有吗?可能最近加班比较多。”
“你这也叫加班多?”小周翻了个白眼,“整个部门就你走得最早,每天五点半准时消失,比下班铃还准时。说,你是不是外面有狗了?”
苏晚璃差点被奶茶呛到,咳了两声,摇了摇头。
她没敢说,她每天五点半准时离开,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要赶去文创园做兼职。她也没敢说,她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了。她更没敢说,她现在欠着七万多块钱的债,每个月的工资要分成四份——房租、生活费、还债、给弟弟的钱,每一份都精确到个位数。
“那你周末总该有空了吧?”小周的眼睛亮晶晶的,“周六我生日,订了个轰趴馆,部门的人都去,你也来呗?”
苏晚璃犹豫了。
她周末要去文创园加班,方晴说了,最近项目紧,周末至少要来一天。可她看了一眼小周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小周是她在这个公司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平时没少帮她,借裙子、带饭、帮她挡客户的刁难,这些情分她都记在心里。
“好,我去。”苏晚璃答应了下来。
周六下午,苏晚璃从文创园出来,赶到了小周订的轰趴馆。
地方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有KTV、台球桌、Switch游戏机,二楼是几个休息的房间。同事们已经到了大半,正在一楼闹腾,小周穿了一条亮橙色的连衣裙,头发卷成了大波浪,化了一个比平时浓三倍的妆,整个人像一颗发光的小太阳。
“晚璃来了!”小周扑过来抱住她,“你今天好漂亮!这条裙子新买的吗?”
苏晚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的针织衫,蓝色的牛仔裤,平底小白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这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体面的搭配了,上周刚从淘宝买的,两件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不新,买了有一阵了。”她笑了笑。
同事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轰趴馆里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打台球,有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苏晚璃不会唱歌,不会打台球,也不太会打游戏,就坐在角落里帮大家倒饮料、切水果,做她最擅长的事——服务别人。
“晚璃,你会不会唱《后来》?”小周拿着话筒朝她喊。
苏晚璃摇了摇头。
“那你来打台球吧,我教你!”
苏晚璃又摇了摇头。
“那你想玩什么呀?”小周有些无奈,“你别光坐着呀,今天是来玩的,不是来加班的。”
苏晚璃想了想,说:“我帮你们拍照吧,我拍照还不错的。”
小周叹了口气,把话筒递给别人,走过来坐到苏晚璃旁边,压低声音问:“晚璃,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话也少了,以前你还会跟我聊聊天,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
苏晚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心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你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小周试探着问,“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一点,别跟我客气。”
苏晚璃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包,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人前哭,不能让别人看到她有多狼狈。
“真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过阵子就好了。”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你要记住,我是你朋友,有事可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苏晚璃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朋友。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不是那种卑微的、乞求来的、需要她用尊严去换的“温柔”,而是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只是想对她好的善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真正善待过了。
晚上的火锅局,苏晚璃吃得很少。
不是不饿,是觉得不该吃。她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一顿火锅AA下来至少一百多块,够她吃一个星期的泡面了。她借口说自己在减肥,只吃了几片菜叶子,喝了两杯白开水。
同事们喝酒聊天,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提到了感情话题,问在座的有没有对象,单身的举手。
苏晚璃没有举手。
小周眼尖,立刻抓住:“晚璃你没举手,那就是有对象了?是谁?快说快说!”
苏晚璃的脸微微泛红,摇了摇头:“没有对象。”
“那你刚才怎么不举手?”
“我……没听到。”
同事们笑了起来,没人怀疑她的话。苏晚璃低头喝白开水,心跳得很快。她差点就举手了,因为她怕自己一犹豫,就会暴露那个秘密——她不是有对象,她是有喜欢的人。一个她喜欢到卑微、喜欢到丢了自己、喜欢到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却还是放不下的人。
可那个人,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对象。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璃拿起来一看,是顾清晏的消息。
Qing.:「周一上午十点,云深处会所,有个商务洽谈,你来帮忙做会议记录。」
苏晚璃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今天请假的时候,方晴说“周末好好休息”,她以为至少能有一天不用见到他。可他又来消息了,像一根无形的绳子,不管她跑多远,都会把她拽回去。
她打了三个字:「好的,顾先生。」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顾先生,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我也需要休息?想过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想过我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一件工具,不是你想用就拿来、不想用就丢到一边的东西?
可她没有发。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没有那么一瞬间。从来没有。
周日,苏晚璃没有去文创园。
她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之后洗了碗,擦了灶台,把住了两个月就没打扫过的出租屋彻底收拾了一遍。拖地、擦窗、整理衣柜、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把夏天的衣服翻出来。
她把那条沾了顾清晏香水味的毛巾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舍不得扔。
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下午,苏晚璃去了趟超市,买了最便宜的挂面、鸡蛋、榨菜、速冻水饺,还有一箱打折的方便面。结账的时候花了八十七块三毛,她对着小票核对了三遍,确认每一件东西都是必需品。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妈。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接了。
“晚璃啊,”她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弟女朋友怀孕了,要去医院做检查,你手头有没有钱?先借五千块。”
苏晚璃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装满方便面的购物袋,指节被塑料袋勒得发白。
“妈,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求饶,“我刚赔了别人一笔钱,现在手里只剩不到一千块了,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你赔什么钱了?你又闯什么祸了?”她妈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怎么就存不住呢?你看看你弟,一个月才挣五千块,还能攒钱给女朋友买礼物。你呢?你钱都花哪去了?”
苏晚璃张了张嘴,想说她的钱都花在还债和给家里了,想说她一个月挣一万二,给弟弟三千、还债一千、房租两千五、生活费两千,剩下的三千五要分成三十份,每一份都要精打细算。
可她说了又怎样呢?她妈不会听的。在她妈眼里,她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她的辛苦不值一提,她的委屈无人在意。
“妈,我真的拿不出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苏晚璃浑身发冷的话。
“苏晚璃,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不用管家里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你弟弟年轻不懂事,你不帮他谁帮他?你要是这么没良心,以后也别回来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苏晚璃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提着方便面,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路过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不在乎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好像什么都错了。
错在出生在这个家里,错在她是个女孩,错在她不该考上大学,错在她在外面“挣大钱”却不肯给弟弟花。在她妈眼里,她活着就是为了帮衬弟弟,她的存在价值就是给家里输血。她不能喊累,不能喊穷,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有自己的爱情。
因为她不配。
苏晚璃擦干眼泪,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账户里最后的一千二百块转了一千块给她妈。
然后看着余额——二百块。
二百块,要撑到十五号发工资,还有十二天。
她算了算,一天可以花十六块六。一包方便面两块五,一天吃两包,五块钱。剩下十一块六,可以买几个鸡蛋,一瓶酱油,一袋盐。
能活。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购物袋,一步一步走回了出租屋。
晚上,苏晚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清晏的微信头像,点开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一个月前的,是一张海边的日落照片,没有配文,没有定位。照片里只有天空和大海,没有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象着他站在海边的样子,风吹起他的长发,裙摆在风中摇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是周晚晚吗?还是别的女人?他站在海边的那个下午,身边是谁在陪着他?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他身边有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去猜测他身边的人?
苏晚璃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工作、债务、家庭、爱情,每一件事都在压着她,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你不够好,你不配,你不值得。
可她不敢倒下。
因为她倒下了,没有人会扶她。她妈不会,她弟不会,顾清晏更不会。
她只能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的路,一片漆黑。
周一早晨,苏晚璃五点就醒了。
不是因为勤劳,是因为被饿醒的。昨天晚上她只吃了一包方便面,半夜胃就开始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骗骗自己的胃,然后开始洗漱化妆。
她今天要去云深处会所,给顾清晏做会议记录。
出门之前,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她往脸上拍了三层粉底,遮不住黑眼圈,又涂了两层口红,遮不住唇纹。最后她放弃了,扎了一个马尾,背上包,出门了。
云深处会所,她上次来过,那次是狼狈地站在门口,被周晚晚当众羞辱。
今天是商务洽谈,来的人不多,除了顾清晏和周晚晚,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苏晚璃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做记录。
周晚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套裙,干练又贵气,坐在顾清晏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姿态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她看到苏晚璃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就被得体的微笑取代了。
“苏助理,麻烦你帮各位倒一下茶。”周晚晚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吩咐一个服务生。
苏晚璃站起来,端起茶壶,给每一个人倒茶。走到顾清晏身边的时候,她弯下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茶水倒到七分满,刚好是上次方晴教她的“商务礼仪标准”。
顾清晏没有看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苏晚璃把茶壶放回桌上,回到角落的位置,开始做记录。
洽谈进行了两个小时,苏晚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记录了整整十五页。她不敢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知道,顾清晏对工作要求很高,上次她漏了一个数据,被他说了一顿。
洽谈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开。苏晚璃合上电脑,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周晚晚忽然开口了。
“苏助理,今天的茶不错,是谁准备的?”
苏晚璃愣了一下:“是我准备的,会所提供的是普洱,但我记得顾先生平时喝龙井,所以换成了龙井。”
周晚晚的眉毛挑了一下,看向顾清晏:“清晏,你什么时候连喝什么都告诉人家了?”
顾清晏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没有说话。
苏晚璃赶紧解释:“不是顾先生告诉我的,是我之前看他办公室的茶叶罐,里面是龙井,就猜他可能喜欢喝这个。”
周晚晚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嘛。苏助理,你是不是对工作上心过头了?连老板喝什么茶都要记,会不会太闲了点?”
“哦,对了。再过几天公司就要开年会了。记得好好准备哦!“
苏晚璃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是我多事了,下次我会提前问清楚的。还有年会的事,我会好好准备。”
“行了。”顾清晏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安静了。他看了苏晚璃一眼,“今天的会议记录,下午三点前发到我邮箱。”
“好的,顾先生。”苏晚璃抱起电脑,快步走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苏晚璃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有闷闷的震动传上脚踝。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会所的大门,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里,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就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像泡在冰水里,冷得发抖。
她忽然想起小周昨天说的话——“晚璃,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有心事。
她的心事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想找一个人说一说,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想找一个地方躲一躲。可她翻遍了通讯录,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的。
林暖暖在千里之外,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倒给最好的朋友。
小周是她同事,她不想让同事知道她过得这么狼狈。
她妈?她妈只会说“你弟弟不容易”。
顾清晏?苏晚璃苦笑了一下。她的心事,全部是关于他的。可她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跟他倾诉?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打开了手机。
她今天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去银行开一个储蓄账户,每个月强制存两百块钱。两百块不多,但至少是一个开始。她要给自己攒一笔“逃跑基金”,万一有一天她想离开霖市、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至少有钱买车票。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这个计划,然后加了一行字:
「第一百七十三天。今天他没有看我。他的茶杯里是龙井,我记住了,他应该不知道。」
写完这行字,苏晚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保存”。
她不知道这个备忘录能写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喘气,她就会继续写下去。
因为除了这行字,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活过的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