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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九环初解劫
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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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宋府·密室
太后被软禁的第十二天,外祖母没有离开宋府。她把七件神器在桌上摆成一排——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像七个沉默的士兵。窗外的阳光从格子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些器物上,骨笛泛着暗黄的光,铜镜背面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像一只半睁的眼,九连环的环与环之间看不到缝隙。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中间青禾来送过两次饭,她没怎么吃。饭碗端进来的时候是热的,端出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帛书残卷在哪里?合璧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孟长歌知道。
孟长歌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外祖母的动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开口劝,因为她知道劝也没用。她只是等,等外祖母自己想明白。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帛书上说,合璧在云梦地宫。”外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云梦地宫在哪里?帛书上不写。它是不是故意的?让我自己去猜?猜对了算我本事,猜错了算我命苦?”
“也许是。”孟长歌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九器每一件都不容易找。骨笛埋在九黎台,龟甲藏在书页夹层里,璇玑玉碎屑裹在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混在福袋里,陶埙藏在瞎眼婆婆的地窖里,铜镜在柳家库房,九连环在孟家地窖,帛书残卷在北境圣山。每一件都不在显眼的地方。最后一件事合璧,在最难找的地方。这不是巧合。是设计。是有人故意这么放的。”
“谁设计的?那个老道士?还是云梦国的人?”
“铸造九器的人。云梦国的巫师。”孟长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他们故意把九器散落各处,让后来人一颗一颗找回来。找得到,九器归宗。找不到,九器永远散落。他们不是在藏东西,他们是在选人。”
“选什么样的人?”
“不放弃的人。”孟长歌看着外祖母。“你是不放弃的那种人吗?”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胡吉镇的刘彦卿,想起了刘慕辰学走路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南国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我是。”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厉寒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旧书。书很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许多洞,有的字已经被虫子吃掉了,只剩下半边。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上,生怕用力大了书就会散架。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云梦国志》。我从白掌柜那里借来的。南城只有这一本。白掌柜说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四代,没人看得懂。放在箱子里压了好几十年,都快被虫子吃光了。”厉寒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见我找得急,就借给我了。说弄丢了要赔一百两银子。”
外祖母凑过去看。那是一段用古南国文字写的话,字迹潦草,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字只能凭轮廓猜测。她读不太懂。孟长歌接过去,扫了一眼。
“云梦地宫在云梦泽中央的望归山底下。望归山是云梦泽最高的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山体内部被掏空,建了三层地宫。合璧在最底层。”她合上书。“但书上没有写怎么进去。也没有写里面有什么机关。也没有写进去之后怎么出来。进去的人没出来过,所以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样。”
厉寒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白掌柜画的,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仔细。云梦泽在南国以南三百里,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沼泽地。望归山在沼泽正中央,标注着一行小字:“山中有洞,洞中有宫。外人莫入,入者不返。”那四个字“入者不返”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白掌柜说,云梦泽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沼泽、瘴气、毒蛇、鳄鱼。还有——诅咒。这是他凭记忆画的。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云梦泽的边缘,没有进到里面。走到一半就退回来了,瘴气太重,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见过从里面出来的人。”厉寒声的声音更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人说什么了?”外祖母问。她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那个人说,云梦泽里有雾。雾很大,大到伸手不见五指。雾里有声音,声音会叫你的名字。你不能答应,答应了就回不来了。”厉寒声的声音顿了顿。“那个人还说,他在雾里走了三天三夜,听见有人叫了他无数次。他没有答应。他出来了。他的同伴答应了。他的同伴没有出来。”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外祖母盯着那张手绘地图,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从南城到云梦泽,三百里。从云梦泽边缘到望归山,还要走三天。她不知道这三百里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三天沼泽里会有什么等着她。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我要去。”
“我知道。”厉寒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孟长歌。“云梦泽的瘴气药。每天早上喝一碗,防瘴气。瘴气不是空气,是毒,会从皮肤渗进去。不喝药,走不到一半就倒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孟长歌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十几包药粉,用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一日一次,热水冲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十年前。”厉寒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你从北境回来的时候说过,你想去云梦泽看看。你说这辈子还想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境,一个是云梦泽。北境你已经去过了。云梦泽还没去。我一直记着。记了十年。每年换新的药粉,怕你万一要去。”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接过布包,塞进怀里。“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厉寒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回来。上次你去北境,走了三个月。”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
孟长歌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长剑,系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布条换了好几次,有一截是新换的,颜色不一样。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南城的长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梆,梆,敲了三下。丑时了。
外祖母站在宋府门口,面前是三匹马。两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马是厉寒声从城南马市挑的,据说是北境商队用的那种,耐寒,耐饿,耐长途跋涉。马的毛很厚,蹄子很大,一看就不是南国的马。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孟长歌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那匹驮物资的灰马。
“我能骑哪匹?”
“枣红马。温顺,适合新手。”厉寒声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它叫红花。你叫它,它会听。它脾气好,不踢人,不咬人。”
外祖母伸手摸了摸红花的脖子。毛很粗,硌手。红花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热气。“红花。乖。别摔我。”红花甩了甩尾巴。
孟长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骑的是那匹黑马,比红花高半个头。黑马的名字叫黑风。黑风很不安分,前蹄刨地,脖子甩来甩去,像是不耐烦了。
“厉寒声。”孟长歌叫他。
“嗯。”
“宋府交给你了。看好家,别让人砸了。账本在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在花瓶下面。”
“放心。”
“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你会在一个月内回来。”厉寒声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会回来。我不信别的,我信你。”
孟长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拉紧了缰绳。
外祖母赶紧上马。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才骑上去。第一次踩滑了,差点摔下来。第二次腿抬得不够高,踢到了马屁股。第三次咬咬牙,使劲一蹬,终于上去了。“红花,走。走啊。走!”红花不理她。她夹了夹马肚子,红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她又夹了一下,红花又走了两步。
“你跟紧我。”孟长歌在前面喊。
“我在跟!”
“你的马不走!”
“它在走!只是走得慢!”
孟长歌勒住马,等了她一会儿。等外祖母跟上来,她伸出手,把外祖母的缰绳拽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上。“这样你跟着我走。别使劲拉,马会跟着我。你使劲拉,它会跟你对着干。”
外祖母松开手,红花果然乖乖地跟着黑风走了。晨雾里,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佩。孟长歌的玉佩。她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替我看好它。等我回来”。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玉是碧绿的,里面有一丝棉絮,像雾,像云。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第一天的路程,外祖母终身难忘。不是路难走,是她不会骑马。红花走快了,她害怕。红花走慢了,她又着急。她的屁股被马鞍硌得生疼,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手指被缰绳勒出了血印,掌心也被磨红了。“停下!”她喊。声音在空荡荡的原野上回荡。
孟长歌勒住马,回头看她。“怎么了?才走了三十里。”
“我的腿破了。磨破了。”
“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你又不是大夫。”
“我是。在边关的时候,我学过包扎。”
“你什么时候在边关?”
“十年前。我跟你说过。我去过边关,去过北境,去过云梦泽。”
外祖母想了想,孟长歌确实说过。她去过边关,去那里找太后的一封密信。
“那你看看。别笑话我。”
孟长歌翻身下马,走过来,蹲下来,掀起外祖母的裙角,看了看她磨破的裤子。裤子上有血迹,不多,但刺眼。“你太娇气了。”孟长歌说。
“我不是娇气。我是第一次骑马!”
“第一次骑马就走北境,你也是头一个。别人第一次骑马是在马场里,在平地上,有师傅牵着。你倒好,直接上战场。”孟长歌从布囊里拿出一块布条,给她包扎。“忍着点。明天就不疼了。”
“为什么明天就不疼了?”
“因为明天就麻木了。你的身体会自己适应。人比马聪明。”
外祖母咬着牙,让她包扎。布条缠在腿上,凉丝丝的。
夜里,她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过夜。驿站是石头砌的,很老了。墙是青石垒的,缝隙里填着石灰,石灰已经剥落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蛛网。墙缝里灌风,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孟长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破败的屋子。她把干粮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外祖母一半。
“吃。”
“这是什么?硬邦邦的,像石头。”
“干粮。北境商队吃的那种。用青稞面做的,加了酥油。吃了抗饿。”
外祖母咬了一口。硬的,噎的,没味道。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孟长歌。”
“嗯。”
“你十年前去北境,也是走这条路吗?”
“不是。走的是西边那条路。比这条好走,但远。”
“你为什么选这条?”
“因为这条近。你不是急吗?急着回家。急着回去见你丈夫和女儿。”
外祖母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干粮在火光的照耀下像一块焦炭。
“孟长歌。”
“嗯。”
“你嫁过人了。为什么不嫁厉寒声?他不是等了你很久吗?”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干粮放下,看着火堆。火苗跳了一下,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闪,灭了。“因为他值得更好的人。我不是那个更好的人。你值得更好的。”
“你不是更好的人吗?”
“我不是人。”孟长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火苗,像一吹就会灭。“我是刀。刀没有心。刀不会爱人,不会被人爱。刀只会杀人。”
外祖母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你有。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得太深了,自己都找不到了。但不代表没有。有就是有,藏起来也是有。”
孟长歌没有回答。
第二天,沼泽里起了雾。雾很大,大得伸手不见五指。外祖母看不见红花,看不见孟长歌,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只能听见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扑哧,扑哧,扑哧。她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迷路,迷路就会困在沼泽里,困在沼泽里就会死。
“孟长歌!”她喊了一声。
“在。”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
“我看不见你!”
“你跟紧我的声音走!”
外祖母循着声音往前走。红花很乖,不用她催,自己跟着黑风的脚印走。红花的蹄子踩在黑风的蹄印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孟长歌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乡音。“伏笙。”
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刘彦卿。
“刘彦卿?”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刘彦卿!是你吗?”
还是没有回答。风吹过芦苇荡,沙沙沙。那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听见了吗?”她问孟长歌。
“听见了。是你认识的人?”
“是我丈夫。是那个不在这个世界里的人。”
“另一个世界的你的丈夫?”孟长歌沉默了一会儿。黑风停下了脚步。“是诅咒。云梦泽的诅咒。它会让你听见你最想听见的声音。听见了,你就会停下来。停下来了,你就出不去了。它会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叫你,用你最想念的人的声音叫你。你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
外祖母攥紧了缰绳。手指发抖,但她攥得很紧。“刘彦卿!我不听!你别喊了!你喊了我也听不见!”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第三天,沼泽里的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沼泽上,水面反着光,亮得刺眼。远处的望归山终于露出了全貌——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到处都是裂缝。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外祖母从马上下来,走到石碑前,蹲下,用手拂去石碑上的泥土。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归山”。字是刻上去的,但笔画已经模糊了。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字——“云梦”、“亡”、“葬”。
“望归山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问孟长歌。
“望谁归。望云梦国的亡灵归。望死者归,望生者归,望一切回不来的东西归。”孟长歌也下了马,把马拴在石碑上。“云梦国亡了之后,他们的国王和巫师都葬在望归山里。山是墓,也是祭坛。每年春秋两季,他们的后人会在山脚下祭祀。但后来后人也死了,没有人祭祀了。山就空了。空了八百年。”
“空了八百年。”
“嗯。空了八百年。”
外祖母看着那座山。山不说话,不回答。“你不怕吗?”
“不怕。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活人的心,比死人的骨头更难猜。”
九
望归山的山腰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像一张绿色的帘子。藤蔓上开着一种红色的花,红得像血,花瓣上还有露珠。孟长歌拔出长剑,挑开藤蔓。“这是云梦国的尸花。开在人血上。云梦国的人相信,人死了之后,血会变成花。花开得越艳,死的人越多。花越红,死得越惨。”
外祖母看着那些红花,深吸一口气,朝洞口走去。
洞口很窄,洞壁很滑,长满了青苔。青苔不是绿色的,是灰色的。外祖母的手抠在石缝里,一步一步往里挪。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突然变宽了,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壁画——用朱砂画的,颜色鲜红,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第一幅画上,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掌心朝上。他的面前是一团火,火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第二幅画上,另一个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把骨刀,刀刃上滴着血。他的脚下是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胸口被剖开,心脏被取了出来。第三幅画上,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磕头。那个方向画着一只眼睛,瞳仁是圆的,瞳孔周围有三层光圈。
外祖母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壁画上的光线开始在眼前晃动。那只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像要从画里跳出来。
“别盯着看。”孟长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壁画前拉开。“这是云梦国的咒眼。盯久了,会被吸进去。魂会留在画里,人变成一个空壳。”
外祖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她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厉寒声说的?”
“厉寒声说的。”他什么都查过?什么都查过。”“连你都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他会去查。查到了,告诉我。我不问,他也会说。”
外祖母看着孟长歌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洞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很高,比她高两倍。门上刻着一个图案——圆圈套圆圈,一圈一圈往里收,最中心是一个点。外祖母数了数,九圈。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最外面那一圈。石门亮了,不是发光,是在吸光。周围的黑暗向石门涌去,像水往低处流。石门上的图案从外到内,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很大,比宋府的议事厅还大。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石匣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纹路。外祖母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她走到石台前,手刚要碰到石匣——“别动。”孟长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祖母的手停在半空中。“石台下面有东西。”
外祖母低下头。石台下面,是一具白骨。不是动物的,是人的。人骨蜷缩着,手指伸向石台。白骨的手指是黑色的。外祖母蹲下来,仔细看那具白骨。白骨的手指下面有细细的划痕,她凑近了看,那些划痕组成了一行小字——“欲取石匣,先破七关。七关不破,触匣即亡。”
“七关?”外祖母抬起头。“哪七关?”
“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孟长歌一个一个地数。“帛书上写的。你集齐了七件,才能到这里。七件齐了,七关就破了。不破就会死。”
外祖母从布囊里掏出那七件神器,一件一件摆在石台上。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些神器,想起每一件的来历——骨笛是从九黎台挖出来的,龟甲是沈梦笙书页夹层里的,璇玑玉混在高云锦的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来自朱陵宫的福袋,陶埙从瞎眼婆婆手里买来,铜镜是柳映月库房翻出的旧物,九连环从孟家地窖起出。每一件都是一段路。石台下的那具白骨,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活的,是被风。风吹过石台,白骨的手指晃了晃。像是说,拿去吧。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打开石匣。里面是空的。
(第十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