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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市觅残卷 南国·宋府 ...

  •   南国·宋府·密室·夜

      九连环在桌上静静地躺着,铜绿色的锈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外祖母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数着什么。她已经数了好几遍,九个环,环环相扣,没有缝隙,每一环都紧紧咬着下一环,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的手指敲得有些疼了,但没有停下来。

      “你看了很久了。”孟长歌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她面前。茶是热的,刚泡的,龙井的香气在密室里慢慢散开。

      “这九连环,是你家的?”

      “孟家地窖里找到的。我爹藏在那里的。”孟长歌在她对面坐下,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孟家传了几代,没人解开过。我爷爷解过,我爹解过,我也解过。都解不开。它像是一道锁,锁住了孟家的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你试过?”

      “试过。解不开。”孟长歌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我娘说,这东西不是用来解的,是用来等的。等到该来的人,它自己就开了。它认人。不该开的人,一辈子也解不开。该开的人,轻轻一碰就开了。”

      外祖母抬起头看着她。“该来的人?谁?”

      “你。”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只对峙的兽。外祖母低下头,看着九连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一环。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咔嗒——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筷子碰了碗沿,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环松了。不是她使劲了,是它自己松的。像是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终于被人叫醒了,伸了个懒腰。

      “你听见了吗?”外祖母问。

      “听见了。”

      “它认我了。”

      孟长歌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九连环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她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南国·宋府·密室·翌日

      厉寒声推门进来的时候,外祖母还在研究九连环。她已经把第一环彻底解开了,第二环也松动了一点,但转不动,像是锈住了。她试着用力,指甲都掐白了,还是转不动。桌上摊着好几本旧书,都是厉寒声从白掌柜那里借来的,关于北境、关于无量观、关于帛书残卷。书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许多洞,纸张一碰就碎。

      “有消息了。”厉寒声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很窄,只有两指宽,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孟长歌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着发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落在桌面上。

      “怎么了?”外祖母问。

      “帛书残卷有下落了。”孟长歌把灰烬吹散。“北境青崖山无量观。观主守了三十年,等有缘人。观主叫清虚,是个老道士,在北境住了大半辈子。”

      “北境?”外祖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北境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她只知道,那里有她要找的东西。

      “北境不是南国。那里没有朝廷,没有官府,没有规矩。只有雪、狼、土匪,还有死人。”厉寒声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风大的时候,能把人从马上吹下来。雪大的时候,能埋到马肚子。没有路标,没有驿站,没有人家。迷了路,就是死。”

      “我没说要去。”

      “你会去的。你一定会去的。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外祖母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利,像刀,但没有恶意。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不是了解你。是了解找九器的人。都一样。不要命。”

      南国·城南·旧书坊·午后

      外祖母没有直接回任府,而是去了白掌柜的旧书坊。书坊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风吹日晒,字迹都模糊了。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白掌柜正在整理书架,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脊上的灰尘。看见她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任大小姐,您又来了。这次想打听什么?”

      “白掌柜,您知道北境吗?”

      白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鸡毛掸子放在柜台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门闩插好,又拉了拉,确认关严了。“您打听北境干什么?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容易回不来。”

      “我要找一样东西。在北境青崖山的无量观里。一卷帛书,很重要。”

      白掌柜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没有了,书页散了一半,他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弄碎了。翻了半天,指着一页。纸已经发脆了,上面长了好几个虫蛀的洞。“无量观,青崖山,北境最北边。观主道号清虚,是个老道士。我年轻时见过他一面。他来南城化缘,在我这儿借住过一晚。”白掌柜顿了顿。“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说,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了。”

      “等什么人?”

      “没说。只说他守着一卷帛书,等有缘人来取。三十年了,没人来。他快等不下去了。”

      外祖母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南国·宋府·密室·夜

      外祖母把从白掌柜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孟长歌。她坐在棋盘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无量观。清虚道长。守着一卷帛书,等了三十年。白掌柜说,他的眼睛红了。等一个人,等到眼睛红。”

      孟长歌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南国的桂花还在开,北境的雪已经下了三个月。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庭院里,照在花木上,照在石板上,一片银白。

      “我认识他。”她说。“十年前,我去北境找太后密信的时候,路过无量观,在他那里借住过一晚。他请我喝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经。”

      “什么故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云梦国的后人,守护着一件神器。后来那个女人死了,他出了家,守在无量观,替她守着那卷帛书。他守了三十年,每天都在等。”孟长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拿着铜镜的人。他说,那个人来了,他就能走了。他说,他等累了。”

      外祖母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子里那面铜镜。

      “那个人是我?”

      “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我觉得,是。”

      南国·任府·夜

      外祖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铜镜就放在枕边,暗红色的珠子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她拿起铜镜,对着月光照。镜面模糊,什么也照不出来,只有一层雾,像蒙了纱。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北境。必须去。不去,就回不了家。回不了家,就再也见不到刘彦卿了,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她翻了个身,把铜镜塞回枕头底下。明天,她要去找孟长歌。告诉她,她决定了。

      南国·宋府·密室·晨

      “我决定去北境。”外祖母站在孟长歌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孟长歌正在看密报,头都没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北境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去吗?”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会遇到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去找帛书残卷。没有它,就找不到合璧。找不到合璧,我就回不了家。”外祖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吸进肺里。“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回不了家。”

      孟长歌放下密报,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外祖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陪你去。”

      “你?”

      “北境我去过。十年前,也是冬天。那个地方,一个人去,死在那里都没人知道。”孟长歌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划了一条线。“从南城到北境,八百里。骑马要走半个月。北境现在正是冬天,大雪封山,能不能进去都是未知数。”

      外祖母看着那条线,看着那片空白。“那也要去。”

      “你不会骑马。”

      “我学。”

      “你不会用刀。”

      “我学。”

      “你不会生火,不会找路,不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走一天不倒下。”

      “我都学。”外祖母看着她。“你教我吗?”

      孟长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教。”

      南国·宋府·前厅

      厉寒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粗麻布做的,缝得很结实,口子扎得很紧。他把布包递给孟长歌。“北境的瘴气药。每天早上喝一碗,防瘴气。瘴气不是空气,是毒,会从皮肤渗进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孟长歌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十几包药粉,用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一日一次,热水冲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十年前。你从北境回来的时候说过,你想去云梦泽看看。你说这辈子还想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境,一个是云梦泽。北境你已经去过了。云梦泽还没去。我一直记着。记了十年。每年换新的药粉,怕你万一要去。”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布包塞进怀里。“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厉寒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回来。上次你去北境,走了三个月。三个月,我每天站在城门口等。每天都去。风雨无阻。”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你每次都说一个月,每次都走了三个月。你说话不算话。但你每次都会回来。”

      孟长歌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长剑,系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

      南国·宋府·门口·晨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南城的长街上一片漆黑,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梆,梆,敲了三下。丑时了。外祖母站在宋府门口,面前是三匹马。两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马是厉寒声从城南马市挑的,据说是北境商队用的那种,耐寒,耐饿,耐长途跋涉。马的毛很厚,蹄子很大,一看就不是南国的马。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孟长歌那匹黑马。“红花。乖。别摔我。”红花甩了甩尾巴。

      孟长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骑的是那匹黑马,比红花高半个头。黑风很不安分,前蹄刨地,脖子甩来甩去。“厉寒声。”“嗯。”“宋府交给你了。”“放心。”“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你会在一个月内回来。”厉寒声打断她。“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会回来。我不信别的,我信你。”

      孟长歌没有说话,拉紧了缰绳。外祖母赶紧上马。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才骑上去。坐在红花的背上,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屋顶上。

      “红花,走。走啊。走!”红花不理她。

      “你跟紧我。”孟长歌在前面喊。

      “我在跟!”

      “你的马不走!”

      “它在走!只是走得慢!”

      孟长歌勒住马,等了她一会儿。等外祖母跟上来,她伸出手,把外祖母的缰绳拽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上。

      “这样你跟着我走。别使劲拉,马会跟着你。”

      外祖母松开手,红花乖乖地跟着黑风走了。晨雾里,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六天后,她们进入了北境。路边的草变了,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树叶烂在泥水里,又像是动物尸体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臭。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这是瘴气。”孟长歌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两粒药丸,递给外祖母一粒。“厉寒声准备的。吃下去,防瘴气。”

      外祖母接过药丸,吞了。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没有吐出来。沼泽地里没有路。只有水、泥、芦苇。马蹄踩进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红花的腿被泥糊住了,走得很慢。黑风也一样,但它不叫,也不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还要走多久?”外祖母问。

      “三天。望归山在沼泽中央。三天到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她们在山脚下找到了一个村子。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很矮,墙很厚,窗户很小。屋顶是平的,上面堆着厚厚的雪。每家门口都挂着风干的肉,有的还是整只羊,被冻得硬邦邦的。一个少年从最大的屋子里跑出来。他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皮袍,头上戴着皮帽,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年轻。

      “过路的。”孟长歌说。

      “过路的?这个时候?青崖山已经封山三个月了。你们过不去。”

      “为什么封山?”

      “无量观烧了之后,山上就不干净了。长老说,有邪祟。不让上去。”

      外祖母心里一动。无量观。帛书残卷所在的无量观。

      “我们要上去。”她说。

      少年看了她一眼。“你是南国来的?”

      “是。”

      “南国人不耐寒。你穿这双鞋上去,脚会冻掉的。”

      外祖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少年想了想,从身后的雪橇上翻出一双皮靴,扔给她。“穿上。我阿姐的。她嫁到南边去了,鞋没带走。”

      外祖母接过皮靴。皮靴是棕色的,毛很厚,里面衬着羊绒。她脱掉自己的棉靴,把脚塞进去。大了一点,但很暖和。

      “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鲁。”

      “巴图鲁?什么意思?”

      “北境的话,‘勇士’。”

      巴图鲁把她们带到了长老的屋子。屋子很大,但很暗,窗户太小,光进不来。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兽皮、弓箭、鹿角、风干的草药。屋子正中央是一个火塘,火烧得很旺,上面吊着一口铁锅。长老很高,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狼的图案。他从上到下打量着孟长歌和外祖母,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们看穿。

      “客人。”他说。声音很沉,像大钟。

      “长老。”孟长歌微微欠身。

      长老的目光从孟长歌身上移到外祖母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从南国来?”

      “是。”

      “来找什么?”

      “来找一件东西。一件被烧掉的道观里藏着的东西。”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卷羊皮,走回来,放在桌上。羊皮卷边缘烧焦了,上面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火烤得发黑,看不清了。

      “无量观烧了之后,我们上去过。什么都没剩下。只找到了这个。”

      外祖母拿起羊皮,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帛书残卷不在道观里。在圣山。圣山之巅,冰雪之下。取之者须知——圣山有灵,非诚勿入。”

      “圣山?”外祖母问。

      长老指了指窗外。远处,有一座山,比其他山都高。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那是圣山。北境最高的山。山上有我们的神。外人不能上去。上去的人,很多都没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

      “被神留下了。或者被雪埋了。谁知道呢。”

      那天夜里,外祖母没有睡着。她躺在巴图鲁家的空屋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羊皮做的,很厚,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皮子味很重,呛得她鼻子发酸。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把纸贴在胸口。

      “刘彦卿,”她在心里说,“我到了北境。这里很冷,雪很大。帛书残卷在圣山上。长老说,上去的人很多都没回来。我不管。我要上去。我必须上去。你等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狼嚎。一声一声,高高低低,像一首歌,像在喊谁的名字。

      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不是狼嚎,是风声。不是风声,是刘彦卿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不在的日子,我都替你记着。慕辰会喊爹了。清禾会跑了。灵兮会解九连环了。你不在,我都记着。”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十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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