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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九九归一念 南国·宋府 ...

  •   南国·宋府·密室

      合璧被带回宋府的第三天,外祖母坐在密室窗前,把九件神器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九件,整整齐齐。窗外的阳光从格子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些器物上,骨笛泛着暗黄的光,铜镜背面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像一只半睁的眼,合璧上的“归”字金粉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青禾来送过四次饭,端进来的时候是热的,端出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动。

      孟长歌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外祖母,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你在想什么?”孟长歌问。

      “在想回去之后,这里的一切会怎样。”外祖母的声音很轻。“是消失?还是继续?你还会不会记得我?厉寒声还会不会记得我?沈梦笙、高云锦、李望舒、柳映月、南宫兰——她们还会不会记得我?还是说,我走了,我在南国做的一切就都消失了?像一场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孟长歌没有回答。她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南国的桂花还在开,已经是第二季了。外祖母刚来南国的时候,桂花就在开。现在还在开。她不知道南国的桂花一年开几次,她只知道她在这里过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胡吉镇的槐花是什么味道了。

      “你在南国做过的事,不会消失。你帮过的人,不会忘记。”孟长歌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沈梦笙不会忘记你帮她看清了顾云舟的真面目。高云锦不会忘记你听她说了半辈子的委屈。李望舒不会忘记你参加了她的婚礼。柳映月不会忘记你借钱给她开胭脂铺。南宫兰不会忘记你帮她学了做茶酥的手艺。慕容晴雪不会忘记你替她相看了陆怀瑾。阿念不会忘记你在辩会上听她说话。黎婻不会忘记你在茶楼里听她讲洛公子的糗事。巴图鲁不会忘记你给那只小狼崽起名叫雪团。长老不会忘记你在圣山脚下向他鞠躬。我也不会忘记你。”

      外祖母看着她。“那你呢?你不会忘记我?”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孟长歌从袖子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她一直没有收起来,一直放在袖子里,随身带着。铜镜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

      “这面镜子,你留着。想我了,照一照。镜子会告诉你,我在做什么。用心看,就能看见。不要用眼睛看,眼睛会骗你。心不会。”

      外祖母拿起铜镜,翻来覆去看了看。镜面很模糊,照不出人影,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它都花了,照不出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能照出。用心看,就能看见。你试过,你看见过我。在地宫里,你看见过。”

      外祖母把铜镜贴在胸口。她不知道孟长歌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信。她信她。

      合璧在掌心里发烫。不是慢慢烫起来的,是一下子烫起来的,像有人在她手心里点了一把火。外祖母低头看着那道“归”字,金粉在字迹间流动,忽明忽暗,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又像血脉在皮肤底下涌动。她忽然觉得,这块玉璧是活的。它有心跳。

      她把九件神器一件一件从桌上拿起来,按照帛书上记载的顺序排成一个圆形。骨笛在东,龟甲在南,璇玑玉在西,玉琮在北,陶埙在东南,铜镜在西南,九连环在东北,帛书残卷在西北。合璧放在最中间。

      九件神器摆好了。外祖母退后一步,看着它们。骨笛朝东,那是九黎台的方向。龟甲朝南,那是沈梦笙旧书摊的方向。璇玑玉朝西,那是高云锦桂花树的方向。玉琮朝北,那是朱陵宫的方向。陶埙朝东南,那是瞎眼婆婆地窖的方向。铜镜朝西南,那是柳家老宅的方向。九连环朝东北,那是孟家地窖的方向。帛书残卷朝西北,那是北境圣山的方向。合璧朝上,指向天。

      九件神器,九个方向,九盏灯。它们像九个沉默的士兵,等着被检阅。

      “孟长歌。”外祖母叫她。

      “嗯。”

      “我走了之后,这间密室,你会留着吗?会留着它吗?”

      “会。”

      “棋盘呢?你还会下棋吗?”

      “会。”

      “那把长剑呢?厉寒声的那把。你系在腰间的。你会一直带着吗?”

      孟长歌的手按在剑柄上。“会。一直带着。剑在人在。”

      外祖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话太少了。”

      “你知道就行。你知道我心里有。不用说出来。”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再说一遍。说你想听的话。”

      孟长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烦”的表情。但外祖母看见了,她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她把合璧贴在胸口,九器的力量从八个方向涌来,汇聚在合璧上,合璧的力量再涌进她体内。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很低,很沉,像大钟,像老道士的声音。

      “九器归宗,神魂可归。是否现在回去?”

      外祖母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睁开眼睛,看着孟长歌。孟长歌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铜镜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孟长歌。”

      “嗯。”

      “你帮我看好铜镜。那面镜子,不能丢。丢了就看不见你了。”

      “好。”

      “还有,帮我跟厉寒声说一声,谢谢他煮的面。他煮的面是最好吃的。”

      “好。”

      “还有,帮我跟沈梦笙、高云锦、李望舒、柳映月、南宫兰、慕容晴雪、阿念、沈檀檀、黎婻、洛平、巴图鲁、长老——跟他们每一个人都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们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人。谢谢他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好。”

      “还有,帮我跟雪团说一声,让它好好陪巴图鲁。不要乱跑。北境有狼,它自己就是狼,它怕什么?它什么都不怕。”

      “好。”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南国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带走。合璧在她掌心里发光,光照亮了整间密室,照亮了墙上的地图,照亮了棋盘上的残局,照亮了孟长歌的脸,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我准备好了。送我回家。”

      合璧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像一只鸟张开翅膀。她低头看,看见孟长歌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铜镜,看着她。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她看见孟长歌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走吧。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她笑了。

      胡吉镇·炕上

      任伏笙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家炕上那根裂了缝的木梁。裂缝像一条河流,从东头流到西头,她从小看到大,从少女看到母亲,从母亲看到现在的自己。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听见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听见刘清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梦里的人吵架。听见刘灵兮均匀的呼吸声,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指甲陷进布纹里,掐了很深的一道印子。听见刘慕辰在炕的另一头翻了个身,拨浪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有茧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是她自己的手。不是南国那双白净的、没干过活的手。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她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刘灵兮搂进怀里。刘灵兮被她一搂,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含混地叫了一声“娘”,又闭上了眼睛。小手攥得更紧了。

      刘彦卿端着碗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在炕边坐下。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衫子,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面粉。碗里是馄饨,汤还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拿起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圈有点红。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出来了,那平下面压着东西,压了五年。

      “回来了。”

      “馄饨。你走之前包的。你包了一百多个,冻在缸里,说够吃一个冬天。你包了一整天,手都包酸了。”

      任伏笙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鲜的,咸的,烫的,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她忽然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尝那些冰冷的、敷衍的、没有温度的东西了。南国的茶是雅的,但雅得没有人情味,每一口都是在品味道,不是在吃东西。南国的点心是精致的,但精致得像假的一样,舍不得咬下去。只有这碗馄饨,粗糙,滚烫,咸淡不匀,是活的。是她的。

      “刘彦卿。”

      “嗯。”

      “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好。”

      他伸出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是劈柴磨的,是锄头磨的,是这些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磨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

      “你不在的日子,我都替你记着。慕辰会喊爹了。清禾会跑了。灵兮会解九连环了。你不在,我都记着。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记着。”

      任伏笙把碗放下,扑过去,抱住他。她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胳膊都在发麻,紧到刘彦卿的骨头硌得她生疼。她没有松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知道。”

      “你明明知道,还要说?”

      “要说的。你不在,没人听我说。你不在,我说给谁听?说给你听,你听不见。”

      任伏笙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把他的衣裳打湿了,一片一片的。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了很久。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她哭够了,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一个人站在密室里。外祖母走了,九器还在。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九件,整整齐齐。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一件一件收进铁匣里。骨笛放进去,龟甲放进去,璇玑玉放进去。她的手很稳,没有抖。玉琮放进去,陶埙放进去,铜镜放进去,九连环放进去,帛书残卷放进去。合璧不在。合璧在胡吉镇,在任伏笙的枕头底下。

      她把铁匣锁好,放在密室角落。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南国的桂花还在开,北境的雪已经停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该睡了。但她睡不着。她拿出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竹林。

      “孟长歌,我到了。”

      是任伏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她人就坐在对面说的一样。

      孟长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尝了尝,咸的。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很浓。他看了孟长歌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把汤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她到了?”他问。

      “到了。”

      “你哭什么?”

      “高兴。”

      厉寒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第二十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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