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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灵兮劫未了 胡吉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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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吉镇·夜
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槐树里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响了,连远处的狗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任伏笙站在窗前,光着脚,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她看着那棵槐树,树干上那道疤还在,但它只是一道疤了。不是眼睛,不是脸,不是老道士。
她关上窗,走回炕边。刘灵兮躺在炕上,额头还是烫的。她用冷毛巾敷在刘灵兮的额头上,毛巾是从井水里绞的,冰凉的,拧出来的水滴在刘灵兮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刘灵兮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的手还攥着任伏笙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布纹里。
外祖母坐在炕边,握着刘灵兮的手。那只小手滚烫,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灶膛里拣出来的炭。刘彦卿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他看了外祖母一眼,又看了刘灵兮一眼。他没有问老道士的事,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
“吃吧。”他说。
“不想吃。”
“不吃不行。吃了才能守着她。”
外祖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红枣已经煮裂了,甜味渗进了粥里。她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她把粥喝完了,把碗递给刘彦卿。
“灵兮的烧,什么时候能退?”
“大夫说,快了。”
“大夫说快了,说了三天了。每天都说明天退,明天又明天。”
刘彦卿没有接话。他把碗放在桌上,在任伏笙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炕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炕的另一头,刘慕辰、刘清禾、刘念禾、刘念兮、刘念都睡着了,呼吸均匀,不知道姐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刘彦卿。”
“嗯。”
“如果灵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还要她吗?”
“她是我闺女。她叫我爹。”
“她不是你生的。”
“她叫我爹。这就够了。叫什么不重要,怎么来的不重要。是谁生的不重要。”
任伏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刘灵兮开始说胡话。不是普通的胡话,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娘……娘你在哪里……这里好黑……有火……有水……有人……他们叫我……他们叫我回去……”
任伏笙把耳朵凑到刘灵兮嘴边。
“灵兮,你说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阿姨。穿白衣服的。她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我。她说她是姬瑶。她说她是我的前世娘亲。她说我该回家了。”刘灵兮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得不像一个生病的孩子。“她说我的时间到了。她说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说我要回去了。她一直在等我,等了好久好久。”
任伏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姬瑶。地宫石壁里那个“她”。另一个自己。她想起在地宫第三层的石壁上,那个站在炕边看着她生孩子的“她”。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是姬瑶,是她的前世,也是灵兮的前世娘亲。
“灵兮,你告诉那个阿姨,你不回去。你告诉那个阿姨,你的家在这里。你的娘在这里。你的爹在这里。你的姐姐妹妹都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
“她说……她说不行……她说我的魂不属于这里……她说我只是借住……借住的时间到了……她说是时候了。她说是时候回家了。”
任伏笙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面铜镜。不是孟长歌给她的那面,是另一面。老道士留下的那面,光秃秃的,没有纹路,没有暗红色的珠子。她把铜镜贴在刘灵兮的额头上。铜镜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光照在刘灵兮的脸上,她的脸被照得发白。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娘,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很高的山上,穿着白衣服。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长,被风吹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玉璧,跟娘的一模一样。她在笑。”
“她说什么?”
“她说……”刘灵兮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流,滴在枕头上。“她说,‘你留下来吧。你娘替你渡了劫。你不用回去了。’她说,‘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替我养大了你。谢谢她把你照顾得这么好。’她说,‘我不后悔,她也不要后悔。’”
任伏笙把刘灵兮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自己的胳膊发麻,紧到刘灵兮喊了一声“娘,疼”。她没有松手。
“灵兮,你哪儿都不去。你留在娘身边。”
“娘,我不走。爷爷说了,我可以留下。姬瑶阿姨也说了,我可以留下。她亲口说的。”
任伏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她知道,镜子的另一头,有人在看她。她盯着镜面看了很久,镜面一动不动,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她没有放下,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天黑了三次,又亮了三次。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格子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还是没有动。她像一尊石像,坐在那里,像望归山顶上那块石头。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很浓,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油光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她的眉眼。
“你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
“想什么?”
“想灵兮。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任伏笙握着她的手,在哭。”
厉寒声在她对面坐下。“你能看见?”
“铜镜亮了。我看见的。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她在南国的时候教我的。用心看,就能看见。”
“灵兮会好吗?”
“会。有她娘在。她娘不会让她有事。”
孟长歌把铜镜放在桌上。她不看了。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
胡吉镇·夜
刘灵兮的烧还没有退。任伏笙坐在炕边,已经坐了一整夜。她的眼睛熬得通红,但她不敢合眼。她怕一合眼,刘灵兮就不见了。她怕一合眼,刘灵兮就被姬瑶带走了。
“娘。”刘灵兮忽然叫了一声。
“灵兮,娘在。娘在。”
“娘,我梦见爷爷了。他站在望归山上,站在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归家’。他说,‘灵兮,你的第三劫来了。不要怕。你娘在身边。她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你好好孝顺她。’他说,‘你娘替你渡了劫。你不用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长大。’”
任伏笙把刘灵兮的手贴在脸上。“灵兮,爷爷还说什么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等了八百年。等到了你娘。你也等到了。你娘回来了。你不用等了。你娘不会再走了。’”刘灵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槐花。“他说,‘你要记住,往前走,别回头。这是你娘教会我的。我教给你。’”
胡吉镇·灶台边
刘彦卿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粥已经熬了很久了,小米都熬开了花,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飘了一屋子。他搅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外祖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灵兮的烧还没退。”她说。
“我知道。”
“她梦见老道士了。老道士说,她的第三劫过了。”
“过了就好。”
“刘彦卿。”
“嗯。”
“你说,灵兮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刘彦卿停下勺子,转过身看着她。“她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她是你闺女。不会差。”
外祖母笑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他把勺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南国·城南小院·黄昏
沈梦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本子,翻开第一页。阳光照在纸页上,白得发亮。她要写最后一本话本了。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才子佳人,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的女人的故事。她写的是自己。她写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最后终于写自己了。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标题——《梦笙》。只有两个字。
她写了三天三夜。写到顾云舟第一次来她家,穿着宝蓝色的长衫,手里捧着锦笺,说“沈姑娘,我早就在你的文章里,与你相识了”。她写到顾云舟追她到悬崖边,马车轮子悬在悬崖边上,碎石往下掉。她写到顾云舟死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她写到那封手书,把所有家产都留给前头的子女,她只得了聚贤堂大楼前那块空地的八分之一。
她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放下笔,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然后她擦干眼泪,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竹丛还是那丛竹子,鸟笼还是那只空鸟笼,藤椅还在廊下。她坐在藤椅上,看着月亮。
她笑了。
“我不恨你了。”她说。她知道他听不见。“我放过我自己了。”
胡吉镇·晨
天亮了。刘灵兮的烧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下子退的。任伏笙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的。过了一会儿再摸,温的。又过了一会儿再摸,凉的。像有人把火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刘灵兮睁开眼睛,眼睛很亮。
“娘,我饿了。”
外祖母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彦卿端着粥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粥是新熬的,还冒着热气。刘灵兮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爹,今天的粥好甜。”
“多放了红枣。你娘让放的。她天不亮就起来泡的红枣。”
刘灵兮看了外祖母一眼,笑了。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看见任伏笙坐在炕边,握着刘灵兮的手。刘灵兮的烧退了,脸不红了,呼吸平稳了。她看见任伏笙笑了。她看见任伏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笑了。
她睁开眼睛,把铜镜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厉寒声。”她叫了一声。
“嗯。”厉寒声从暗处走出来。
“灵兮好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你笑了,就是好事。”
孟长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对。”
北境·雪落村·暮色
巴图鲁坐在雪地里,怀里搂着雪团。雪团长大了,长得很大,比他还高半头,毛更白了,眼睛更蓝了。他坐在雪地里,搂着雪团,看着远处的圣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皮袍猎猎作响。雪团的耳朵竖起来,朝南边转了转。
“雪团,任姐姐回家了。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仰头,看着月亮。
“你也在想她?我也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雪团。雪团闻了闻,舔了舔,没有吃。它把干粮放在雪地上,用爪子扒了扒,埋了起来。
巴图鲁笑了。“你留着?等她回来吃?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
胡吉镇·槐树下
外祖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刘灵兮坐在她旁边,小手里也拿着一面铜镜。两面铜镜并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镜面上,模模糊糊的。
“娘,爷爷还说了,他变成了石头。站在望归山顶上,看着南方。看着我们。”
“他还在看我们?”
“在。他一直在。”
外祖母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笑了。
“爷爷,灵兮好了。你不用惦记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第二十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