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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九九归一处 胡吉镇·晨 ...

  •   胡吉镇·晨

      外祖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圆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老五刘念的脸上,她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身边。刘灵兮不在。她的手一空,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鞋还在炕下——鞋在,人不在。她下了炕,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出屋子。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刘灵兮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她画了一个“归”字。那个字很大,占满了她面前的空地。她的手指被树枝磨红了,但她还在画,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上已经画了好多个“归”字了,有的被风沙埋了,有的被自己的脚印踩掉了。

      “灵兮。”外祖母走过去,蹲下来。

      刘灵兮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圣山上那两颗星。

      “娘,我梦见爷爷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爷爷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看着一个方向。他的面前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归家’。他说,‘你的第三劫过了。你不用回去了。你可以留在这里。’他说,‘好好长大。好好孝顺你娘。你的劫都过了,以后好好的。再也不用怕了。’”

      外祖母把刘灵兮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灵兮,你哪儿都不去。你留在娘身边。”

      “娘,我不走。爷爷说了,我可以留下。姬瑶阿姨也说了,我可以留下。”

      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胡吉镇·清晨

      刘彦卿端着粥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在炕边坐下。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枣已经煮裂了,甜味渗进了粥里。他把碗放在炕沿上,看着外祖母。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又白了一些。

      “吃饭了。”

      “吃什么?”

      “粥。小米的,你爱喝的。”

      外祖母端起碗,喝了一口。稠的,热的,甜的。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把碗递回去,他接过碗,放在炕沿上。

      “刘彦卿。”

      “嗯。”

      “我不走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好。我听着。”

      他伸出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是劈柴磨的,是锄头磨的,是这些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磨的。他的手指在发抖。

      外祖母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还带着灶台的温度,暖洋洋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窗外的麻雀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胡吉镇·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村口那条小河,不急不慢,流走了春天,流走了秋天,流走了冬天,又流来了春天。

      外祖母每天早上起来熬粥,白天纳鞋底,晚上给孩子们讲故事。刘彦卿还是坐在炕边看书,但书拿得越来越远了,眼睛花了,就把书凑到油灯底下,凑得很近。槐树开了一年又一年的花,落了一年又一年的叶。树干粗了一圈,树皮裂得更深了,裂出一道道沟,像老道士脸上的皱纹。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像地里的庄稼,不知不觉就窜高了。

      刘慕辰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临走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外祖母,眼眶红红的。“娘,我走了。”外祖母说:“去吧。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爹。”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娘”。外祖母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叫一声。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瘦,脊背挺得笔直。外祖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刘彦卿年轻时候的样子。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清禾没去省城。她早早就嫁人了,嫁给了镇上粮铺张掌柜的儿子张志远。那小伙子老实本分,话不多,一张嘴就脸红,但手脚勤快,心也细。结婚那天,刘清禾穿着红嫁衣,坐在炕边,低着头,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外祖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出嫁的时候。她走过去,理了理刘清禾头上的红花。

      “清禾。”

      “嗯。”

      “嫁了人,要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吵架伤和气。”

      “我知道。”

      “他对你好吗?”

      “好。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那就好。好好过。”

      刘清禾嫁过去之后,常回娘家。每次回来都带一包桂花糕,说是张志远让她带的,还带一袋白面,说粮铺新进的,给爹娘尝尝。有一回还带了一双自己纳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稀,比外祖母纳的差远了。

      “娘,我纳的。你看行不行?我纳了好几个月。”

      外祖母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针脚,笑了。“行。穿不坏。你爹的鞋底磨破了,正好给他换上。”

      刘清禾把鞋底塞进外祖母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给他穿。我回去再纳一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外祖母。“娘,你年轻时候,也像我这样吗?”

      “什么样?”

      “嫁人了。离开家了。心里害怕吗?”

      外祖母想了想,想起自己嫁到刘彦卿家的时候,他穷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炕上只有一床旧被子,灶台是漏的,锅是破的。但她不怕。她看着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就觉得不怕了。

      “比你苦。但比你值。你比你娘命好。”

      刘清禾没有追问。她笑了,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老三刘念禾和老四刘念兮在念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院子里就热闹了。鸡飞狗跳,鸡毛满天飞。老五刘念上初中了,她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连鸡跑到她脚边她都不抬头。外祖母有时候纳鞋底纳累了,就抬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小树,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刘灵兮考上了医学院,要去省城了。

      临走那天,她拿着那面铜镜,对着月光看。月光照在铜镜上,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对铜镜说:“孟阿姨,你还在吗?我想你了。”铜镜没有亮。她把铜镜贴在胸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亮。铜镜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她把铜镜还给外祖母,双手捧着递过去:“娘,孟阿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一句都没忘。”

      “她说什么?”

      “她说,‘往前走,别回头。’”刘灵兮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走到哪儿都记着。我的劫都过了,以后不怕了。”

      外祖母接过铜镜,摸着刘灵兮的头。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去吧。好好读书。家里不用你惦记。你爹有我呢。”

      刘灵兮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娘,你的头发白了。比去年白了好多。”

      “老了。能不白吗?你长大了,娘就老了。”

      “不许老。等我当上大夫,给你看病。给你开最好的药,把白头发变黑。”

      外祖母笑了。“好。我等着。等你当上大夫。”

      刘灵兮转过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巷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胡吉镇·夜

      外祖母一个人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张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字迹有些模糊,有的地方被手汗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盯着“丈夫:刘彦卿”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走了。这一辈子,值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那面铜镜,还有老道士留下的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她把它们并排放好,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合璧。合璧还在,青色的,温润的,中间的“归”字已经暗了,金粉不再跳动。她把合璧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在桌上,用布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她不留了,留给孩子们。这是回家的路,她走过了,孩子们以后也能走。

      南国·宋府·密室·夜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用心看。她看见了任伏笙。任伏笙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张纸,在写字。她的头发白了,手也抖了。但她坐得很直,眼睛很亮。

      “任伏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笑了。她把铜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南国的桂花还在开,北境的雪已经停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该睡了。但她睡不着。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很浓,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她。想她到家了没有。灵兮好了没有。”

      厉寒声在她对面坐下。“她到了,铜镜会亮。你盯着它看,它不亮。你不看它,它就亮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套?”

      “你不在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孟长歌把铜镜放在桌上。她不看了。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的。

      “厉寒声。”

      “嗯。”

      “她到家了。”

      “你怎么知道?”

      “铜镜亮了。我看见她了。她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张纸,在写字。她写了一行字。‘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走了。这一辈子,值了。’”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

      “她说,她也想你。想你的面。想回来再吃一碗。”

      厉寒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让她想。想就回来。我给她煮。煮一辈子都行。”

      胡吉镇·夜

      外祖母躺在炕上,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用心看。她看见了孟长歌。孟长歌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像老槐树的树皮。但她坐得很直,眼睛很亮,像两盏灯。对面坐着厉寒声,头发也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没有说话。很安静,很安详。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土里连在一起。

      孟长歌说:“你过得好吗?灵兮长大了吗?”

      外祖母说:“好。灵兮考上医学院了。她去省城了。她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她记住你的话了。‘往前走,别回头。’”

      孟长歌说:“那就好。她像你。眼睛亮。”

      外祖母说:“她像你。眼睛亮,心里硬。”

      孟长歌笑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灵兮长大了,像你。你也老了。”

      外祖母说:“老了。都老了。你也是。”

      孟长歌说:“老了就老了。等了一辈子,等到了。老了也值。”

      铜镜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再也没有亮过。

      外祖母把铜镜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刘彦卿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刘彦卿。”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成亲那会儿?”

      “记得。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炕上的被子是你带来的,灶台的锅是你娘陪嫁的。”

      “你不也嫁了。穷也嫁,苦也嫁。”

      “我看上你了。穷也嫁。苦也嫁。你这辈子没让我享过福。”

      “跟着我,吃苦了。”刘彦卿的声音很低。“下辈子,别找我了。找个有钱的。”

      外祖母在黑暗中笑了。“我不。下辈子,我还找你。有钱也不换。”

      刘彦卿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九黎台的方向。

      “刘灵兮,你听见了吗?”外祖母对着窗外的方向喊了一声。

      刘灵兮从隔壁屋里跑过来,站在门口。“娘,怎么了?”

      “你听见了吗?爷爷在敲钟。他在告诉我们,他还在。他一直在。”

      刘灵兮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了。是爷爷在敲钟。他在望归山上敲的。”

      外祖母笑了。“爷爷,听见了。你不用敲了。睡吧。我们都好。”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尾声

      很多年后,刘灵兮当了大夫。她在省城的大医院工作,每天很忙,做手术,查房,写病历。但每年过年都回来,大年三十的饺子,大年初一的饺子,初二回娘家。有一年过年,她带回一面铜镜。不是外祖母那面,是她在旧货市场淘的,很旧,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背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

      “娘,你看这面镜子,跟你那面像不像?”

      外祖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像。背面的纹路不一样,没有那只狼,没有那个月亮,没有暗红色的珠子。但她没有说。

      “像。”她说。“留着吧。当个念想。”

      刘灵兮把铜镜放在外祖母的枕头底下,挨着那面老铜镜。两面铜镜并排放着,像两个老朋友。

      “娘,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刘灵兮坐在炕边,问她。

      外祖母看着她。她长大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剪短了,说话利落干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刘灵兮发烧的那个夜晚,想起老道士说的话,想起她在地宫里看见的另一个自己,想起孟长歌,想起厉寒声,想起沈梦笙,想起高云锦,想起李望舒,想起柳映月,想起南宫兰。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有。”

      “你去过?”

      “去过。”

      “那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走了很远的路。遇见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的事。”

      “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刘灵兮看着她,笑了。“娘,你又骗我。”

      外祖母也笑了。“你说是骗,就是骗吧。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那天夜里,外祖母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两面铜镜。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镜面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镜子的另一头,有人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沈梦笙。想起她坐在城南小院的廊下,喝着粗茶,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她想起高云锦。想起她蹲在漏雨的院子里,拔了三天草,种了一排菊花,菊花开了,她坐在花前面笑了。她想起李望舒。想起她穿着青绿色的婚服,在朱陵殿前,说“就是他了,不是别人”。她想起柳映月。想起她说“找不到,我就自己过”。她想起南宫兰。想起她说“靠自己,也能活”。她想起孟长歌。想起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她笑了。

      她想起自己这辈子——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在南国找九器,在北境爬圣山,在云梦泽闯地宫。她遇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回了家。她回家了。她的根在这里,在这棵槐树下,在这张炕上,在这个男人身边。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爷爷,我挺好的。”她小声说。“灵兮也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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