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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九器归何处 南国·九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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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九黎台·黄昏
孟长歌坐在土台上,厉寒声坐在她旁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八件神器在面前排成一排,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不在。合璧在胡吉镇,在任伏笙的枕头底下。
“我们等多久?”厉寒声问。
“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她来。”孟长歌的声音很轻。“她会来的。她知道我在这里。她知道我等她。”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铜镜亮了。她看见我了。她看见我坐在这里,看见你坐在我旁边。她在看我。”
厉寒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老了,骨节粗大,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他握得很紧。
“厉寒声。”
“嗯。”
“你后悔吗?等了我一辈子。”
“不后悔。等到了,就不后悔。”
孟长歌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北境·雪落村·暮色
长老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老狼。不是雪团,是另一只,比雪团还老,毛都掉光了,眼睛也瞎了。他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粗的。
“老伙计,你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圣山。圣山的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风很大,吹得他的皮袍猎猎作响。
“任姐姐不回来了。”巴图鲁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不会回来了。她有自己的家了。”
长老沉默了很久。“她不回来,我们就不等了?我们等了八百年,不差这一辈子。她不来,她的孩子来。她的孩子不来,孩子的孩子来。总会来的。”
巴图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长老,你还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等一个拿着铜镜的人。等了一辈子了。”长老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屋里。“不等了。等到了。她来了,她走了。够了。”
南国·城南小院·暮春
沈梦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本子。她要写最后一本话本了。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才子佳人,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的女人的故事。她写的是自己。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标题——《梦笙》。只有两个字。
她写到顾云舟第一次来她家,穿着宝蓝色的长衫,手里捧着锦笺,说“沈姑娘,我早就在你的文章里,与你相识了”。她写到顾云舟追她到悬崖边,马车轮子悬在悬崖边上,碎石往下掉。她写到顾云舟死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她写到那封手书,把所有家产都留给前头的子女,她只得了聚贤堂大楼前那块空地的八分之一。
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我不恨你了。”她说。她知道他听不见。“我放过我自己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有火星,她蹲下来,把话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扔进灶膛。火舔着纸页,字迹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没有留下任何一本。
烧完最后一页,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
她笑了。
南国·高家·初夏
高云锦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朵桂花。不是新鲜的,是去年秋天摘的,夹在书页里,已经干了,颜色发黄,花瓣卷曲,但香气还在。她把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娘,你吃药。”女儿端了药碗进来,在炕边坐下。
高云锦接过碗,喝了一口。苦的,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什么。
“娘,你还想吃什么?”
“桂花糕。”
“哪有桂花糕?现在是夏天,桂花没开。去年的桂花糕早吃完了。秋天给你做。”
高云锦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栀子花开了,白白的,香气很浓。她忽然想起任伏笙。想起她第一次来高家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眼神锐利,说话直来直去,笑的时候露出牙齿。
“伏笙,”她小声说,“我走了,你不用来看我了。你好好过日子。”
窗外栀子花落了一朵。她把桂花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
南国·映月坊·秋
柳映月的映月坊开了第五家分店。她雇了十几个帮工,再也不用自己站在柜台后面算账了。但她还是每天去铺子里坐坐,泡一壶茶,看看账本,跟客人聊聊天。
这天傍晚,她关了铺子,一个人走到城南的桥上。桥下是护城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她靠在桥栏上,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
“表妹,”她对着河水说,“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惦记。”
没有人回答。河水静静地流。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她转身回了家。
南国·兰香斋·冬
南宫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面团,正在揉。揉着揉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任伏笙,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欧阳承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他的外甥,姐姐家的孩子,寄放在他这里。他不会抱孩子,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给我吧。你不会抱。”
“不用。我抱得住。”
“孩子不是这样抱的。你这样他会不舒服。”
欧阳承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给她。南宫兰接过去,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婴儿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璇玑酥,好吃吗?”她问婴儿。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她笑了。
欧阳承看着她,看了很久。
“南宫兰。”
“嗯。”
“我以后天天来。天天帮你揉面。天天帮你生火。天天给你打下手。”
“你不用做事?”
“这就是我的事。这是最重要的事。”
南宫兰没有回答。她把婴儿还给他,转过身,继续揉面。但她揉面的动作慢了,慢了很多。
南国·芙蓉园·小院
慕容晴雪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念恩。念恩一岁了,会叫娘了,小手抓着她衣领,含混不清地叫“娘”。陆怀瑾从青州回来了。他没有等到秋天,夏天就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就好。”慕容晴雪看着他,眼眶红了。
陆怀瑾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怀里的念恩。念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笑。
“叫爹。”慕容晴雪说。
念恩没有叫。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陆怀瑾的眼泪掉了下来。
南国·城南茶楼·暮
阿念的第二本书出版了。不是《她和她》,是一本诗集,写的是南国的山水,南国的四季,南国的花。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献给任伏笙姐姐,她在很远的地方。”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南城的长街,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任姐姐,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茶楼门口。我蹲在地上画圈。你走过来,问我‘你几岁了’。我说‘七岁,快八岁了’。你说,‘你刚才说男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这话谁教你的’。我说‘没人教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任姐姐,我长大了。你看见了吗?”
北境·雪落村·夜
巴图鲁坐在雪地里,怀里搂着雪团。雪团长大了,长得很大,比他还高半头,毛更白了,眼睛更蓝了。他坐在雪地里,搂着雪团,看着远处的圣山。
“雪团,任姐姐回家了。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仰头,看着月亮。
“你也在想她?我也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雪团。雪团闻了闻,舔了舔,没有吃。它把干粮放在雪地上,用爪子扒了扒,埋了起来。
巴图鲁看着雪团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留着?等她回来吃?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
南国·九黎台·夜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八件神器上,泛着淡淡的光。孟长歌还坐在土台上,厉寒声还坐在她旁边。
“厉寒声。”
“嗯。”
“我们该回去了。”
“不等了?”
“不等了。等到了。她来了,她走了。够了。”
他们站起来,把八件神器一件一件收进铁匣里。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铁匣锁好,抱在怀里。他们走下土台,坐上马车。
“回宋府。”孟长歌说。
马车辚辚地驶出去。她没有回头。厉寒声回过头,看了一眼九黎台。土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南国·宋府·密室·夜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用心看。她看见了任伏笙。任伏笙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她的头发白了,手也抖了。但她还在纳鞋底。刘彦卿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书。他也老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棵老树。
“任伏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笑了。她把铜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厉寒声。”
“嗯。”
“她过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了。她在纳鞋底。给那个男人纳鞋底。”
“你嫉妒吗?”
“不嫉妒。她过得好,我就高兴。”
厉寒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九黎台的方向。
“厉寒声。”
“嗯。”
“那是谁在敲钟?”
“是她的爷爷。那个老道士。他在告诉她,他还在。他一直在。”
孟长歌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第二十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