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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林怼冤家 三月三 ...


  •   三月三,上巳节。南国的春天来得早,城外桃花已经开了满山。这一日,城里人家多半要出城踏春,赏花饮酒,曲水流觞。任府也不例外。青禾早早就收拾好了食盒、毯子、风筝,兴冲冲地来催外祖母出门。

      “大小姐,今日天气好,城外桃花开得正盛,咱们去看看吧!听说今年的桃花比去年还好看,粉嘟嘟的,满山都是!”

      外祖母原本不想去。她心里惦记着沈梦笙那本《南国情劫》最后一页的留言,惦记着刘彦卿,惦记着那张纸条上写的“丈夫:刘彦卿”。但青禾拉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她拗不过,只好换了衣裳,跟着出了门。

      城外的桃花果然开得好。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像是有人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山坡上。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桃树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弹琴,有的在下棋,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晒太阳,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本书。

      青禾找了一棵最大的桃树,铺好毯子,摆好食盒,又放起了风筝。风筝是一只蝴蝶,纸糊的,翅膀上画着五彩的花纹。外祖母坐在毯子上,看着青禾在花间跑来跑去,手里牵着线,蝴蝶在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难得地松快了一些。

      正出神间,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是有人在吵架。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是我先站在这里的!”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怒气。

      “你先站在这里?这桃花是你家种的?你站了就是你的?”一个男子的声音,傲慢无礼,带着嘲讽。

      外祖母转过头,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十几步外的桃树下,正吵得不可开交。男的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浑身上下收拾得光鲜亮丽。衣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金冠上还镶着一颗绿松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女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桃花,面容姣好,但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势汹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两人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外祖母本不想管闲事,但那公子的一句话,让她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姑娘,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乃城南赵家嫡长子赵明远!这十里八乡的桃花,有一半是我家的!你站在我家的地上,还跟我吵?你知不知道你站在谁家的地上?”

      那姑娘冷笑一声,双手叉腰:“赵家?没听过。我只知道,这地是朝廷的,不是你家的。你家的地,你有地契吗?拿出来我看看。朝廷的地,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地?你家的地,朝廷答应了吗?”

      赵明远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你、你不可理喻!蛮不讲理!”

      “我不可理喻?”姑娘上前一步,挺起胸,仰起头,毫不退缩,“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小女子抢一块地方看花,你才不可理喻!你丢不丢人!”

      外祖母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被那两个人听见了。赵明远转过头,看见外祖母坐在毯子上,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任、任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外祖母微微点头。“赵公子,久仰。路过,看看花。”

      赵明远的脸更红了。他显然不想在任家大小姐面前丢了面子,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转向那姑娘,换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换了个人。

      “姑娘,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这世上的好姻缘,都是有规矩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男人娶谁?女人嫁谁?”

      那姑娘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赵明远负手而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像是在念一篇早就背熟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念得字正腔圆。

      “姑娘,你听好了。这世上的姻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礼数周全。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重金娶亲,娶的是完璧之身;明媒正娶,娶的是贤良淑德;三媒六聘,聘的是知书达理。十里红妆,嫁的是门当户对;凤冠霞帔,配的是金榜题名。”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那姑娘,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斗胆问一句:姑娘,你占哪一样?你有十里红妆吗?有吗?你配得上三媒六聘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话说得也太过了”,有人摇了摇头。

      那姑娘却没有生气。

      她看着赵明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的弧度。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公子,你问完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问完了。”

      “那轮到我了。”

      姑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明远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气势,像是她比他高了一个头。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罩住了。

      “大家闺秀,嫁的是书香门第;完璧之身,嫁的是坐怀不乱;贤良淑德,配的是品行端正;知书达理,许的是儒雅绅士。十里红妆,嫁的是家财万贯;三媒六聘,聘的是金榜题名。”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敢问赵公子——你可是书香门第,配得上大家闺秀?你祖上三代谁是读书人?你爹是读书人吗?你爷爷是读书人吗?你可是坐怀不乱,担得起完璧之身?你去年在醉仙楼喝醉了抱着唱曲的姑娘不撒手,你以为没人看见?你可是品行端正,值得贤良淑德?你上个月在赌场输了钱不给,被人追着打,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可是儒雅绅士,配得上知书达理?你跟人说话三句不离脏字,儒在哪里?雅在哪里?”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姑娘没有停。

      “你问我要十里红妆,你拿得出多少聘礼?你赵家在南城排不上前十,你连个举人都不是,你拿什么娶亲?你问我要三媒六聘,你可曾金榜题名?你连个秀才都不是,还金榜题名?你连乡试都没过!”

      她冷笑一声。

      “你赵家在南城排不上前十,你连个举人都不是,去年在醉仙楼闹出的事,当人不知道?你以为瞒得住?你既无家世背景,又非童子之身,没有金榜题名,品行不端三心二意——你凭什么要求那么多?凭什么要人家姑娘有十里红妆?凭什么要人家受你三媒六聘?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什么都有?”

      姑娘深吸一口气,像是还没说够。

      “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什么都有?你不知道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吗?”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狠狠地瞪了那姑娘一眼,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姑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就这?还赵家嫡长子?呸。”

      外祖母看着那姑娘,心里又惊又笑。这姑娘年纪不大,看着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但那股子泼辣劲儿,比她当年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的时候还足。她一个人,一张嘴,一把利剑,把那个赵公子怼得体无完肤,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要是赵公子再敢多说一句,她还能再怼三百回合。那姑娘转过头,正好对上外祖母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在毯子边蹲下来,蹲着跟外祖母说话。

      “这位姐姐,刚才让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吵着你了。”

      外祖母摇了摇头。“不是笑话。是痛快。”

      姑娘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叫沈檀檀。姐姐怎么称呼?”

      “任伏笙。”

      “任姐姐,”沈檀檀一屁股坐在毯子上,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喝,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刚才那个赵明远,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人。”

      “他呀,就是个人菜瘾大的主儿。自己什么都不是,屁本事没有,要求倒是一套一套的。什么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他自己连个轿子都租不起,还十里红妆呢。他连个驴都没有,还八抬大轿。”

      外祖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知道得清楚。打听过?”

      沈檀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上个月托人去我家提亲,被我爹轰出去了。轰出门外,连茶都没给喝一口。我爹说,这种人家,配不上我们家。”

      外祖母愣了一下。“他向你提亲?”

      “对呀,”沈檀檀说,翻了个白眼,“所以他刚才那番话,就是说给我听的。什么‘大家闺秀’‘完璧之身’‘贤良淑德’‘知书达理’,还有‘十里红妆’‘三媒六聘’,他就是在点我呢。意思是——你沈檀檀一样都不占,凭什么看不上我?你凭什么嫌弃我?”

      外祖母看着她。“那你占哪一样?他说了那么多,你占哪一样?”

      沈檀檀歪着头想了想。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大家闺秀?我家就是做小生意的,算不上。完璧之身?我十六岁就订了婚,后来那家败了,婚约作废,但这事儿传出去,名声也就那样了。贤良淑德?我连绣花都不会。知书达理?我读书不多,道理倒是懂一些。我娘说我道理一套一套的,就是不干正事。”

      她顿了顿,笑了。

      “十里红妆?我爹倒是给我攒了一些,但凭什么给他看?他配吗?三媒六聘?他赵家配吗?他有那个资格吗?”

      外祖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刚才回他的那番话,说得真好。‘既无家世背景,又非童子之身,没有金榜题名,品行不端三心二意’——你早就打听过他了?查过他的底细?”

      沈檀檀眨了眨眼睛。“不打听了怎么怼?吵架这事儿,讲究的是知己知彼。你不知道他的底细,怎么吵得赢?他做过什么坏事,去过什么地方,跟谁吵过架,我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外祖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不是那种文绉绉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也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她是那种——你惹了我,我就还嘴;你骂我,我就骂回去;你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你讲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跟外祖母自己,有点像。

      两人正说着话,青禾收了风筝跑回来,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看见沈檀檀,愣了一下。

      “大小姐,这位是……”

      “沈姑娘,”外祖母说,“刚认识的。一个很有趣的人。”

      青禾“哦”了一声,在旁边坐下,开始收拾食盒。沈檀檀也不见外,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吃,一边吃一边说:“任姐姐,你也是一个人来踏春?”

      “带了丫鬟。就是她。”

      “我也是一个人,”沈檀檀说,咽下桂花糕,“我爹不让我一个人出门,我偷跑出来的。他不让我出门,我就偷跑。他管得住我?他管不住。”

      外祖母笑了。“你偷跑出来,还跟人吵架?”

      “那怎么了?”沈檀檀理直气壮,“偷跑出来就不能吵架了?吵架又不花钱。我吵架是为了磨练口才。将来嫁了人,跟婆婆吵架也有经验。”

      青禾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外祖母看着沈檀檀,忽然想起一个人——阿念。阿念是那种从小就看透一切的孩子,沈檀檀是那种长大了也不肯吃亏的姑娘。两个人不一样,一个沉静,一个泼辣,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都不肯被人拿捏。不愿意吃亏。不愿意低头。

      “沈姑娘,”外祖母说,“你刚才说,你爹把你跟赵家的婚约取消了?赵明远?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去提的亲?”

      沈檀檀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不是赵家,是另一家。姓周。做茶叶生意的。我跟那家的小儿子周明哲订了婚,定了三年。结果他家生意败了,就来说我家门第太高,配不上,要退婚。明明是他家败了,还说我家门第太高。”

      “退婚就退婚,你也不亏。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

      “我是不亏,”沈檀檀咽下桂花糕,“但你知道他家退婚的时候说了什么吗?说我家姑娘脾气太大,不够贤良淑德,娶回去怕是家宅不宁。脾气太大,不够贤良淑德——他们说我脾气大,说我不能持家,说我娶回去会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明明是他们败了,倒把罪过推到我头上。”

      外祖母皱了皱眉。“明明是自家败了,倒把错推到你头上。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呀!”沈檀檀一拍大腿,手在膝盖上拍得通红,“所以我就去找那家的小儿子周明哲,当面问了他一句——‘你说我不够贤良淑德,那你呢?你是金榜题名了,还是家财万贯了?你连你爹的生意都守不住,你有什么资格嫌我?你有什么脸嫌我?’”

      “他怎么说?”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檀檀得意地笑了,下巴微微扬起,“他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嘴笨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被我这么一问,脸红了半天,结结巴巴的,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就完了?对不起有用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婚退了,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欠谁。”

      沈檀檀说着,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任姐姐,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世上的男人,十个里有八个,自己什么都不是,屁本事没有,要求倒是一套一套的。要你温柔贤惠,要你知书达理,要你完璧无瑕,要你门当户对,还要你有十里红妆、配得上三媒六聘。你问他自个儿呢?他有啥?他啥也没有。他就跟你扯‘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事业?他有事业吗?他连个工作都没有。”

      外祖母听着,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彦卿。

      那个人,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她不会琴棋书画,他不嫌弃。她说话大声,他不嫌弃。她跟他吵架,他不记仇,吵完了就忘了。他唯一的要求,大概就是——你别把稿子拍我桌上。你好好说,我能听懂。你拍桌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剩下的两个呢?”外祖母问。

      “剩下的两个,一个还在吃奶,一个已经死了。”沈檀檀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外祖母也笑了。

      笑完之后,她看着沈檀檀,认真地问了一句:“那你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

      沈檀檀想了想。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不需要他金榜题名,不需要他家财万贯,不需要他温文儒雅。我就需要一个——我说‘今天别去打牌了’,他能听进去的人。我说‘今天别去打牌了’,他能真的不去,而不是嘴上说好好好,转身就去了。我说‘给孩子交学费’,他能真的去交,而不是拖三个月。我说‘今天你洗碗’,他能去洗,而不是说‘我帮你洗’。”

      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

      这句话,跟高云锦说的那句“你需要有人跟你说一句‘你去吧,家里有我’”,是一个意思。只是高云锦说得委婉,沈檀檀说得直接。都是要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两个不同的女人,同一个要求。

      日头渐渐偏西了,桃树下的影子拉得老长。阳光从金粉色变成了橘红色。青禾开始收拾东西,把食盒、毯子、风筝一件一件收起来。沈檀檀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任姐姐,我要走了。再不走,我爹该派人出来找了。找到又要骂我。”

      外祖母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沈檀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外祖母。

      “任姐姐,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她的目光很直接,不拐弯。

      外祖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听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沈檀檀笑了,“不是在看我,是在看别处。是在想一个人。”

      外祖母没有否认。她是在想一个人。

      沈檀檀走过来,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人,是不是也像赵明远一样,自己什么都不是,要求倒是一套一套的?他有没有要求你什么?”

      外祖母摇了摇头。“不是。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从来没有。”

      “那就好,”沈檀檀直起身,“什么要求都没有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心的。你赌一把,看他是哪一种。傻的不要,真心的留下。”

      她说完,朝外祖母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褙子在桃花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飘。

      外祖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赌一把,”她小声说,“我赌过了。”

      她赌的是胡吉镇的刘彦卿。那个坐在门槛上看书的穷书生,瘦得像竹竿,脊背挺得笔直,倔强得像一头牛。她赌她会改稿子,赌她会跟她一起把小摊子做大,赌她会是那个“能听懂人话”的人。她赌赢了。她赌赢了,她赢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享受赢的滋味,就穿越了。穿越到了这里,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遇见这些陌生的人。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外祖母坐在窗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把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在纸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赌一把。赌他不会让我输。他不会让我输,我也不会让自己输。”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

      她想起沈檀檀说的那句话——“我就需要一个,我说‘今天别去打牌了’,他能听进去的人。”能听进去,不是听见。听见的人很多,听进去的人很少。

      她又想起高云锦说的那句话——“你需要有人跟你说一句‘你去吧,家里有我’。”你去吧,后面有我。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她又想起阿念说的那句话——“嫁个能听懂人话的。”能听懂人话的,不是会说人话的。

      她想起刘彦卿。不是这个世界的刘彦卿。是胡吉镇那个。那个人,能听懂人话。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只是她当时没好好说。她没有好好说,她拍了桌子,她把稿纸扔在地上。她错了。她当时要是好好说,他不会走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沈梦笙。去问清楚那本《南国情劫》最后一页的留言。然后,她要去找刘彦卿——这个世界的刘彦卿。她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跟那个人一样。

      (第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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