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晨岚 ［登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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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弗兰岛的早晨，山林环绕，密布雾气。绵延一周的无名河上，雾气又悄然消散。
坐落于无名河南岸的南湖河中学，却早已从清晨的静谧中醒了过来。校园不大，红砖教学楼挨着葱郁的行道树，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还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空气里飘着书本的墨香与草木的清香。
各个班级的晨读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稚嫩又清脆的读书声透过敞开的窗户飘出来，在校园里交织回荡，是独属于校园的鲜活与热闹。
可七年级（2）班的教室里，却全然没有往日晨读的井然有序，反倒弥漫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学生们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却没有一个人捧着课本大声朗读，要么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要么是用课本挡着嘴角，跟身旁的同学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朝着教室前门的方向瞟去。
平日里这个时间，教室里早已书声琅琅，哪怕有小声交谈，也会被班长轻声制止。
可今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议论着同一件事——班里从来不会迟到的耒昒岚，直到上课铃快要响起，都还没有出现在教室里。
耒昒岚在七年级（2）班，本就是个格外特殊的存在。他性子冷，话极少，从不主动跟同学攀谈，也从不参与课间的喧闹，总是独来独往，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可他又格外自律，上课永远准时，作业永远工整，不管是学习还是日常纪律，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在同学们眼里，他就像无名河的水一样，冷静、疏离，永远按部就班，这样的人，竟然会迟到，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也让这份好奇与议论，在教室里悄悄蔓延。
“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细碎的低语。紧接着，清脆的上课铃
“叮叮——”
响彻整个教学楼，悠长的铃声慢慢消散时，班主任万俟锦刚好踏着最后一缕铃音，走进了七年级（2）班的教室。
万俟锦平日里待人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刚站定在讲台前，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学生们，瞬间齐刷刷地闭了嘴，一个个坐直身子，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课本，连呼吸都放轻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报告！”
一道带着急促喘息的少年声音，突然在教室门口响起，打破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
全班同学的目光，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迟到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耒昒岚扶着教室门框，微微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滑落。
他本就比同龄的初中生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褪去了孩童的软糯，眉眼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鼻梁挺直，唇线紧绷，看着就像个早熟的高中少年，清冷又耀眼。
可此刻的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整洁利落。
原本整齐的头发乱作一团，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耳后，像是刚被人用力揉搓擦干，发梢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而那一头黑发，竟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深蓝，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班里的人都知道，那是无名河的水独有的颜色，不管是掬起一捧，还是沾在衣物、发丝上，都会透着这种深邃又干净的幽蓝，一看便知他方才定然是掉进了河里，或是在水里待过许久。
让人意外的是，班主任万俟锦没有回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迟到，又好像对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毫不在意，只是淡淡朝着门口方向，平静地应了一声：“请进。”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应，却让教室里的气氛愈发安静。
耒昒岚直起身，平复了些许急促的呼吸，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看班里任何一个同学，径直从教室第一排的过道，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过道两侧的同学们，全都装作一本正经地盯着黑板，或是低头看着课本，没有一个人敢转头直视他，可所有人的余光，都牢牢黏在他的身上，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移动，心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向来体面又自律的耒昒岚，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耒昒岚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自己只是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教室。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专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便自顾自地伸手进桌洞，慢悠悠地掏出课本与文具，低头整理着桌面，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半点迟到后的窘迫。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教室窗外的天际，突然闪过一瞬极淡的火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眨眼间，窗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平浪静，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落在窗台上，没有留下任何火光的痕迹。
一节课接着一节课过去，校园里的喧闹此起彼伏，可始终没有人敢上前去问耒昒岚迟到的缘由。
一来是他平日里本就不好接近，脾气算不上温和，一言不合便会冷着脸不理人，没人愿意自讨没趣；二来是他从早到晚都保持着那副“没事人”的样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坐着，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早上那场狼狈的迟到从未发生过。
久而久之，同学们心里的好奇即便没有消散，也都默默压在了心底，没人敢上前打破这份平静。
*
夕阳慢慢沉落在山林之后，将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校园里的雾气早已彻底散去，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校园，欢声笑语渐渐远去。
耒昒岚像往常一样，独自背着书包，沿着无名河岸边的小路，慢慢朝着家里走去，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
他一路沉默着走回家，推开家门，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将背上的书包随手扔进了一旁的书房。
他没有去整理凌乱的书本，也没有换下身上还带着些许湿气的衣服，转身便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沙发上坐着的人身上，映出一道陌生的身影。
耒昒岚径直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旁，坐下，与这位“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这位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丝毫没有身处陌生环境的尴尬与局促，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神平静地与耒昒岚对视着，没有先开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安静得可怕，仿佛空气都变成了厚重的铁皮，将两个人隔在中间，让人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过了许久，久到天荒地老，耒昒岚那双带着傲气的眼睛，终于微微动了动，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想知道些什么？现在六点半，我爸妈大抵还有半小时到家。从我嘴里问出来的东西，恐怕比从大人那里问出的答案更清楚。”
这句话，恐怕是耒昒岚长这么大，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
平日里他对班里的同学，从来都是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也只有面对眼前这个陌生人，他才愿意多说几句。
这一切，都要从清晨上学路上说起。
内弗兰岛的居民向来固定，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座孤岛上，几乎从来没有外来人登岛，岛上的人彼此都熟识。
可今天，耒昒岚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路过无名河支流的南湖河时，却发现平日里平静无波的河面，突然开始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水泡，水下像是藏着什么异样的东西。
他从小在无名河边长大，比谁都清楚，这片水域里根本没有活鱼，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冒泡，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带着独有的深蓝，漫过他的身体，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凭着娴熟的游泳技巧，朝着冒泡的水域游去，很快便摸到了一个人的身体。
有人落水了。
幸好他游泳技术足够好，再加上路过的路人搭手帮忙，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这个落水的陌生人从深水里救了上来，拖到了岸边。
看着对方昏迷的模样，他没法置之不理，只能辗转将人带回了自己家里，等对方醒来后，他再三询问，却只得到了一个名字——陈曦。
除此之外，陈曦对自己的来历、身份、为何会落水，全都一无所知，完全是一问三不知。
为了救人，他耽误了大量时间，错过了晨读，也错过了上课的铃声，这才是他迟到的真正缘由。
而陈曦在这座岛上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无处可去，耒昒岚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在家里，等父母回来再做打算，于是便有了眼下两人对峙对视的场景。
陈曦听到耒昒岚的话，下意识地抬起眼，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数字六与七之间，分针则停在三十的位置。
他无意识地抿紧嘴唇，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
“这是哪？”
“偏远的岛城——内弗兰岛。”
耒昒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曦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陌生又古怪，从来没有听过，心底的茫然又多了几分。
他攥了攥手心，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能回去吗？”
这一次，耒昒岚沉默了片刻，给出的答案冰冷又直接：
“大抵不能，或者说，没有前例。”
没有前例，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来到这里后，还能离开。
陈曦的心里猛地一沉，那份茫然瞬间被绝望取代，他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反复咀嚼着“回不去”这三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凉。他不甘心，又往前微微探了探身，追问道：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
他不信自己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孤岛上，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耒昒岚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语气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
陈曦顿时愣住了，心里满是疑惑。
明明刚才还说，从他嘴里能得到比大人更清楚的答案，可现在却又不肯说实话，这让他愈发不解，也愈发想要知道真相。
耒昒岚看着他疑惑的神情，也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前后矛盾，自知理亏，便轻轻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
“因为除了我，岛上大多数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说。”
陈曦盯着他，眼神坚定，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想要知道答案。
客厅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夕阳彻底沉入山林，只剩下微弱的天光，耒昒岚看着眼前茫然又执着的陈曦，嘴唇微动，吐出的每一个字声音虽小，却震耳欲聋：
“你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晨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