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逢 父子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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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问答终究是不欢而散，客厅里的气氛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连窗外透进来的暮色都染上了几分压抑的沉闷。
陈曦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泛白，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分秒不差地逼近七点。
耒昒岚在七点整到来前的最后几分钟，起身径直越过陈曦，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转身便回了自己的书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压抑，也彻底切断了两人之间仅有的一丝交流。
一切都如耒昒岚此前所说，分毫不差。
七点刚过了两三分钟，清脆又略显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笃笃笃，三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打破了客厅里僵持已久的沉寂。
陈曦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微微有些发麻，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沙发扶手，稳了稳身形，才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涌动，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将门拉开。
下一秒，门口的人映入眼帘，陈曦的目光直直对上了门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刻在骨子里，记了整整七年，哪怕历经岁月打磨、无数次在梦中浮现又消散，也依旧清晰无比的眼睛。
熟悉到只要一眼，就能勾起心底所有尘封的记忆，可又陌生到让他不敢相信，只觉得恍如隔世，仿佛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之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对瞳孔里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像是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波澜。
陈曦怔怔地站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指尖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永远也忘不掉这双眼睛，这是属于他父亲的眼睛。
记忆瞬间被拉回七年前，那个阳光刺眼的机场。
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他的眼里只有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他与父亲见的最后一面，彼时的他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年，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仰头看着父亲，眼里满是不舍。
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叮嘱他要好好照顾母亲，要乖乖听话，随后便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慢慢没入人群，直到再也看不见。
眼眶早就红了，眼泪在眼角里不停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直到父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他才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
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仿佛要淌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淹没所有的不舍与难过。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以为用不了多久，父亲就会回来，会再次笑着把他拥入怀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生死相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压抑。
母亲手里拿着报纸，脸色惨白如纸，指尖不停地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对照着新闻里播报的遇难航班序号，来来回回确认了十余次，每一次核对，都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一分。
最终，母亲再也支撑不住，手里的报纸飘落在地，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陈曦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母亲，耳边是母亲哽咽的哭声，可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没有问，也不敢问，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个清晨，他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再也不能扑进父亲怀里撒娇，再也听不到父亲温柔的叮嘱，那个总是笑着包容他一切的男人，永远地离开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架航班究竟飞往何处，途中经历了怎样的变故，他早已记不清了。
那些细碎的、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模糊。
可唯独父亲的那双眸子，温柔中带着几分坚毅，盛满了对他的疼爱与牵挂，始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底，哪怕时光荏苒，哪怕思念渐淡，也从未有过丝毫的忘却。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那双眼睛，无数次在梦中与父亲重逢，可醒来之后，却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与苦涩。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双眼睛，不会再见到记忆里的那个人。
可现在，父亲就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眉眼依旧，神情依旧，除了岁月在眼角留下的浅浅痕迹，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身上依旧穿着七年前那件熟悉的白色长衫，料子柔软，款式素净，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模样，只是脸上原本留着的胡须被剃得干干净净，显得比记忆中年轻了几分，也精神了几分。
陈曦那一双浅青色的眸子微微颤动着，眼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欣喜，还有一丝茫然无措。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一开口，这场梦境就会瞬间破碎。
最终，还是耒昒岚的母亲率先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沉默：
“咦，你怎么不进门啊？”
陈曦猛地回过神来，心底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连忙收敛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僵硬地侧过身子，让出了进门的过道。
这些年，他曾无数次在脑海里设想过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想过或许是在某个阳光温暖的街头，两人擦肩而过，一眼认出彼此；想过或许是在多年之后，自己长大成人，突然收到父亲还活着的消息，然后奔赴相见；可所有的设想，都只出现于深夜的梦境之中，从未成真。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父亲离去的背影在记忆里渐渐淡去，他也强迫自己抹去心底那份执念，放下对父亲的思念，学着接受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场迟了七年的重逢，竟然会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降临。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试探着迈步走进屋里，脚步很轻，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陈曦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眼底满是唏嘘。
反而是一旁的耒昒岚母亲，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曦，神色惊异，疑惑地开口问道：
“呀，这是谁呀？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我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认识你啊？”
“行了，别装了，岚岚之前没跟你说过吗？”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越过客厅里的长桌，径直走到桌旁，伸手从桌沿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盒烟。
“哦，好吧。那看样子你就是那位落水被救回来的少年了吧！”
耒昒岚母亲恍然大悟般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长桌旁，顺手将手里拎着的红色塑料袋放在地上，袋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还带着些许露水，看着青翠欲滴。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父亲手里的烟按了下来，重新放回抽屉里，还将抽屉关好，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少抽点烟吗——。”
“哎，这里又不是……”父亲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啧”
“好好好，我投降，我不抽了还不行吗。”
看着女人坚定的神色，父亲瞬间没了脾气，无奈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乖乖任由对方把烟收了起来。
耒昒岚母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理会他，弯腰拎起地上装着菜的红色塑料袋，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轻微的洗菜声，为这个安静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父亲看着厨房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绕过客厅的长桌，再次走到沙发旁，在陈曦的对面坐了下来。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可时隔七年，在这样离奇又陌生的场景下重逢。
两人之间竟没有想象中相拥而泣的激动，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倾诉，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好在父亲并没有一直沉默下去，他看着眼前的陈曦，目光温柔而郑重，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岚岚跟你说了，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来到这座岛上吗？”
陈曦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回想了片刻来昀岚此前说过的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回道：
“说了。”
父亲闻言，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着话语，随即又开口问道：
“好。那……你妈妈，她过得还好吗？”
问到母亲的时候，父亲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牵挂与愧疚——
那是对妻子长达七年的思念，也是无法陪伴在妻儿身边的自责。
陈曦抬眸看向父亲，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鼻尖微微发酸。
他用力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嗯，挺好的。这些年，她一直好好生活，把我照顾得很好。”
听到妻子一切安好的消息，父亲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眼底的担忧也散去了几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头最大的牵挂。
随即不再多问，缓缓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开始了漫长的自述：
他到这座岛上已经七余年了。他在这座岛上无亲无故，被善良的端木兰拾了回去，没落得流浪汉的地步。在岛城登记的"内弗兰岛"身份证上的岛龄来算，他才七岁。
他找了一份工程师的工作，过得还算滋润。
直到那天——
一个雨夜，他听见门外有声响，打开门。一个男孩无助地站在门外。
白色的短袖被完全浸湿，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
他嘴角抽动，哽咽了一下：
“我可以进来躲一下雨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