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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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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二十章·秋刑天问章
问刑
问于九天兮：孰执秋为刑？
刳吾胸臆为俎兮，剖吾肝肺为牲。
悬吾双目作日月兮，系吾发骨为辰星。
剉吾指节成算筹兮，碾吾齿牙作卦蓍。
使羲和停鞭驻景兮，令望舒止轮晦明。
冻江河使不流兮，凝山岳使不行。
锢鸟兽于瞬息兮，锁草木于枯形。
封人语于喉舌兮，窒人息于膻腥。
刑具
其刑具何所铸兮？冶故里之丘土。
其炉炭何所燃兮？焚耶婳之遗书。
其锤砧何所化兮？锻九亭之残础。
其淬液何所汲兮？舀秋塘之腐淤。
其钳镊乃杜桦之枯枝兮，其凿锉乃槽液之凝珠。
其锯乃锈剑之刃缺兮，其针乃骨砚之毫秃。
其绳乃诗帕之经纬兮，其枷乃翠镯之环弧。
其烙乃焦尾之余烬兮，其钉乃碑镜之裂肤。
刑官
其刑官孰充任兮？四时各司其狱。
春执柳鞭挞余背兮，鞭痕绽作桃夭曲。
夏持荷盏灌余喉兮，灌得满腔蛙鼓绿。
秋本为囚反为吏兮，挥霜刃自戕其躯。
冬掬雪盐渍余创兮，渍出梅斑似血泣。
其佐吏乃众生之往魂兮，其胥徒乃万念之残息。
其刽子乃记忆之钝斧兮，其狱卒乃时间之锈戟。
其判官高坐云案兮，面覆百代谶语之帛。
其状纸乃无字之天书兮，其朱批乃落日之垂迹。
刑程
初刑曰“剜时”：剜出荔湾之晨昏。
剜出泥丸溅面之刹那兮，剜出手帕递接之逡巡。
剜出塘边未言之永夜兮，剜出骨砚磨血之深痕。
剜出之物掷于鼎镬兮，熬作“昨日”之浓醇。
二刑曰“剔情”：剔尽缠绵之丝络。
剔出青梅竹马之稚笑兮，剔出红裳素服之交错。
剔出糖含泪吞之咸涩兮，剔出镯碎玉崩之脆愕。
剔出之物悬于蛛网兮，风干成“缠绵”之空壳。
三刑曰“抽思”：抽空脑海之川渎。
抽干杜桦崖边之伫立兮，抽干秋熵邺勒之往复。
抽干锈剑夜鸣之呜咽兮，抽干焦尾弦断之绝哭。
抽出之思填入墟市兮，售作“痴念”之残烛。
四刑曰“刮梦”：刮落魂寐之彩釉。
刮去江南烟雨之氤氲兮，刮去朔漠狂沙之嘶吼。
刮去雪域梵呗之缥缈兮，刮去墟市叫卖之喧囂。
刮下之屑撒入星河兮，凝为“虚妄”之浮沤。
刑问
刑至中夜兮，秋忽开口而诘：
“尔等刑余，余复刑谁？”
四时相顾而茫然兮，刑具叮然坠地。
往魂残息顿失所凭兮，记忆时间崩析。
秋自刑床冉冉起兮，创口涌出光瀑。
其光非昼非夜兮，其质非形非雾。
照见刑官本为囚兮，照见刑具本为赂。
照见九天本无天兮，照见刑律本自误。
“吾本无体，”秋声如万壑松涛，
“借石狮之土塑形兮，假阿哲之名寄骸。
燃耶婳之怨为魂兮，汲故里之痛为醪。
今诸刑加诸幻躯兮，譬犹以刀斫影，以火焚涛。”
“尔春之鞭，乃抽柳枝之新翠。
尔夏之盏，乃舀荷池之旧泪。
尔秋之刃，乃斫自身之丰穰。
尔冬之盐，乃腌岁月之腐馈。”
“尔等所刑，非余也。
乃刑尔等投射之妄相。
乃刑千年未愈之乡愁。
乃刑万古同悲之孤怆。”
刑解
语毕，刑场渐虚。
俎牲复为胸臆，牲血复为肝气。
日月还作双目，辰星还作发缕。
算筹化指能屈伸，卦蓍化齿可言语。
江河解冻潺湲，山岳释凝崔嵬。
鸟兽破锢振羽，草木苏枯吐蕤。
人语冲喉成歌，人息畅膻成唏。
刑具一一自化：
丘土还归荔湾，遗书还归耶婳之柩。
残础还垒九亭，腐淤还注秋塘之漏。
枯枝重萌杜桦，凝珠还流槽液之臭。
锈剑自淬于霜，骨毫自吮于墨胄。
诗帕经纬重织，翠镯环弧复扣。
焦烬暗蓄星火，裂镜自弥如肤皱。
刑官四时褪袍：
春掷柳鞭成新绿，夏倾荷盏作甘雨。
秋掷霜刃化金风，冬融雪盐为泪乳。
往魂散作萤光，残息化入尘雾。
记忆钝斧生苔，时间锈戟蚀腐。
判官揭去谶帛——
帛下无面，唯有一孔。
孔中万象生灭，无非“秋”之种种形容。
刑余
刑场既杳，唯余一人。
立于空茫，非阿哲，非秋魂。
乃初刑剜出之“昨日”，
乃二刑剔尽之“缠绵”，
乃三刑抽空之“痴念”，
乃四刑刮落之“虚妄”，
四者搅拌煅烧，
炼成一颗透明结晶，
悬于有无之间。
结晶中映出终景：
石狮故里，秋深如古井。
井边无碑无镜，无剑无琴。
唯有一株老桂，花开淡金。
树下坐一老妪，鬓插木簪。
簪头刻字，细不可辨。
忽有孩童奔过，踩碎井中天。
老妪拾起碎片，拼成半面。
半面中，阿哲与耶婳，
正在为对方，
解开脖颈上，
那条看不见的，
以彼此之名编织的，
绞索。
绞索既解，化为青烟。
烟散处，现出二字，
非篆非隶，乃天地自撰：
“可恕”
刑讫
九天传来叹惋，其声如帛裂：
“早知刑无可刑，何必设此狱？”
“非为刑尔，”
地心传来答语，其声如根鬈：
“乃为示尔：”
“尔所执之秋，”
“尔所梦之劫，”
“尔所游之魂，”
“无非尔欲刑己，”
“而假于余之——”
“一场淋漓酣畅的”
“自我凌迟。”
语尽，万籁俱寂。
唯那颗透明结晶，
“咔”一声轻响，
裂为两半。
一半上浮，渐高渐淡，
化入嶝辉禹晔之天际。
一半下沉，渐深渐沉，
落入故里长剑锈蚀之脊。
自此，
秋刑已毕，
天问已息。
唯石狮巷口，
秋风年年来，
仍带着三分刑余之气，
七分未解之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