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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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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二十一章·玄秋经传注
玄秋经卷一
秋始制义,发轫于石。石有狮形,踞南溟之涘,饮瘴疠之泉。其石质非玉非铁,乃千年谶语之凝晶。狮目常眇,左目眇而见往,右目眇而见来。口中衔一锈剑,剑身自铭:“吾名即殇”。
笺曰:此开经之要义也。石狮非石,乃时间之结石。瘴疠非毒,乃记忆之发酵。锈剑非兵,乃叙事之脊椎。或问:何以狮目皆眇?盖完整之目,不堪视此秋之全貌。
玄秋经卷二
秋气下行,渗于五内。先入荔湾之丘土,土色赭而带咸,乃泪与血久渍之故。次入槽液之溪,液呈七色,昼夜流转,映照七情之残渣。终入杜桦之根,根须钻凿碑镜,吸食镜中倒影之膏腴。
疏曰:此秋气流行之次第也。或疑:秋气无形,何以下行?答曰:秋本无气,人以体感为气,以心痛为行。荔湾者,母腹之象。槽液者,血脉之喻。杜桦者,骨殖之征。秋行于此,如魂归故宅,步步皆殇。
玄秋经卷三
秋中有灵,自号“耶婳”。非人非鬼,乃未成之谶。其形常变,或为镜中水渍,或为琴上断弦,或为帕角血梅。其声非喉舌出,自锈剑嗡鸣中来,自骨砚研磨中来,自焦尾余烬中来。
正义曰:此秋灵显化之枢机也。耶婳二字,拆之可得“耳邑女”。耳者,听闻也。邑者,所居也。女者,阴质也。合为“居于此所闻之阴质”。故耶婳非实存,乃一切关于失去之回声,在石狮腔体内共振所生之幻影。
玄秋经卷四
秋作刑具,凡九千种。其要者九:一曰锈剑剜时,二曰骨砚碾忆,三曰焦尾焚情,四曰碑镜照妄,五曰诗帕绞息,六曰翠镯锢脉,七曰胭脂印诬,八曰绣绷裂魂,九曰茜纱蒙识。九刑相生,铸就阿哲之身。
集解:此秋刑体系之总纲也。或问:阿哲何人?答曰:受刑者也。或问:谁施此刑?答曰:亦阿哲也。或问:刑期几何?答曰:自“荔湾丘土”起,至“嶝辉禹晔”终。然此始终,本为虚设。实则刑无始,亦无终,唯余刑之自身,永恒运转。
玄秋经卷五
秋建墟市,交易诸无。可典当初啼之声,质押未流之泪,贩卖遗忘之形。市有九衢,一衢贩名,二衢贩影,三衢贩味,四衢贩触,五衢贩温,六衢贩光,七衢贩响,八衢贩息,九衢贩空。市心有无价之宝,曰“未曾发生之可能”,贮于无色琉璃盒中,从未开启。
别传:此秋市规则之奥秘也。或见耶婳立于第九衢,欲购“阿哲未生之可能”。市主问价,耶婳解发,发长三丈,青丝尽成霜缕。市主曰:“不足。尚需汝眼中最后一点人色。”耶婳探指剜目,目中无珠,唯两穴深黑,旋为墟市吞没。此交易未成,因“未曾发生之可能”本身,即为最大之不可能。
玄秋经卷六
秋筑梦城,凡三重。外城曰“红尘”,中城曰“烟雨”,内城曰“霜天”。红尘城贩爱恨,烟雨城易缠绵,霜天城沽生死。三城有门十二,每门悬一谜题,谜底皆为一个“秋”字。然字形各异,有篆、隶、草、楷,更有非人间之书体,观之目眩,思之神癫。
通释:此秋梦结构之精微也。或见阿哲徘徊于十二门间,每解一谜,门内即现耶婳一相。然十二相各异:七岁泥污相,十四岁涕泣相,十九岁嫁衣相,二十二岁病骨相,更有三相交杂,曰“未生之相”、“方死之相”、“无存之相”。阿哲欲携诸相入内城,守门老叟笑指其怀:怀中锈剑,已穿透诸相,钉于门上,如钉蝶于板。
玄秋经卷七
秋制历法,非纪年月。其历有十季:初季曰“萌孽”,二季曰“缠缚”,三季曰“炽燃”,四季曰“溃脓”,五季曰“结痂”,六季曰“剥落”,七季曰“风化”,八季曰“散尘”,九季曰“回响”,末季曰“再萌”。十季循环,不在天时,在人心跳间隙。
考异:此秋历运转之玄机也。或本有第十一季,名曰“赦免”。然秋历初成时,此季墨迹自消,仅余淡痕。有注者补曰:“赦免非季,乃季与季之间,那不可测量的、倏忽而逝的——停顿。”然此停顿,从未有人测得。
玄秋经卷八
秋著文章,字非常形。其文生于锈蚀,长于霉斑,盛于龟裂,谢于风化。字字皆可逆向读之,得文反义;亦可以刀刮去表层,得隐文;更可浸于泪中,得漶文;焚于火中,得焦文;埋于土中,得尸文。一文而具诸相,然诸相皆指向同一虚空。
辨伪:此秋文多重阐释之陷阱也。今所传《玄秋经》八卷,实为表层之锈蚀文。有修士得古本,刮之得隐文,其义全反。又有人以耶婳遗泪浸之,得漶文,模糊如谶。更有人效阿哲焚诗帕之举,焚经得焦文,字字皆成“怨”形。然诸本孰真?或皆真,或皆伪。唯一可确知者:读此经者,必在自身生命中,重写其文。
玄秋经卷九
秋终有祭,祭无定仪。或剜心为牲,或沥脑为醴,或折骨为柴,或纺魂为帛。主祭者非人,乃石狮左目所见之“往”,与右目所见之“来”,□□所生之“当下”。祭坛无处,在荔湾丘土与槽液溪之交,在杜桦根须与碑镜裂痕之汇,在锈剑锋刃与骨砚凹洼之隙。祭词唯一句,凡诵九千遍,句曰:
“在的,不在了。不在了的,还在。”
余论:此秋祭完成之秘义也。祭毕,祭品、祭坛、祭词、祭司,皆化为秋自身。至此,秋不再是被观察、被经历、被书写之物。秋成为观察、成为经历、成为书写。石狮开口,所言非狮语;锈剑自鸣,所响非金声;耶婳显形,所示非人相;阿哲受刑,所痛非己身。一切区别消融,唯余——
秋在祭秋。
跋
是经也,无始无终。读者若见卷首“玄秋经卷一”五字,实已在此经之末。若见卷终“秋在祭秋”四字,实甫入此经之门。循环阅读,每次所得皆异。或见其为情书,或见其为诉状,或见其为医案,或见其为谶纬。唯一不可见者,是其本来面目。
因秋无面目。
有沙门问:“既无面目,何有此经?”
经自答曰:“正因无面目,故需此经,为秋作亿万假面,亿万名号,亿万诠解。直至假面朽烂,名号喑哑,诠解崩解——那时,或可瞥见,无面目者,微微一哂。”
哂声落处,此经字迹,开始锈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