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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二十三章·墟心九蜕篇

      墟在我颅骨内侧生长时,霜正下到第七层。那霜不是从天降,是从耳道深处渗出,顺着颧骨爬下来,在脸颊犁出透明的沟壑。我盘坐在“恒昌”钟表铺的废墟里——或者说,废墟盘坐在我之中——看那些霜粒如何在我掌心结晶,结晶出微型的碑文,碑文开篇便是:

      “自此,汝为墟。”

      第一重墟·锈剑林

      我踏入时,墟正以剑的形态呈现。

      不是一柄,是亿万柄。剑皆生锈,锈色各异:有荔湾赭土的褐锈,有槽液的七彩锈,有杜桦皮的灰白锈,最多的是血凝固后的黑锈。剑柄皆无,剑身直接从虚空中刺出,剑尖朝上,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止的、锋利的锈林。

      我穿行其间。每一步,都听见锈在生长。那声音极细,像蛆虫啃食朽木,又像时间在骨缝里产卵。有剑身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吾乃‘未赠之剑’。”

      旁边另一柄应和:“吾乃‘误赠之剑’。”

      更远处,万剑齐鸣:“吾等皆‘赠而无应之剑’。”

      它们的剑脊上,浮现出细密的字迹。我凑近看,是《玄秋经》的注疏,然字句错乱,如“秋刑人者”作“秋人刑者”,“耶婳为灵”作“耶灵为婳”。错乱的经文在锈迹中游走,重组,竟生成新的谶语:

      “剑本无锋,赠者赋其芒。”

      “锈本无垢,受者沤其疡。”

      “林本无木,行者植其殇。”

      我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柄。指尖刚沾锈粉,整片剑林突然“嗡”地一震,所有剑尖同时转向我。不是攻击,是朝拜——它们将我认作了锈的源头。

      我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金属质地的筋骨。我成了这剑林最新的一株。

      第二重墟·骨砚海

      锈林沉没,我坠入一片粘稠的、翻涌的黑色海洋。

      海不是水,是研磨到极细的骨粉,混着未干的血浆。骨粉来自千万具无名的骸骨,血浆来自千万道未愈合的伤口。它们在海中搅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像巨兽在消化岁月。

      我浮沉其中。每沉一次,就有骨粉钻进七窍,在体内凝结成微型的砚台。砚台在脏腑间生长,磨着我的血肉,磨出墨汁般的脓血。脓血从眼耳口鼻渗出,滴入骨砚海,成为海的一部分。

      海面浮现出无数的砚。每方砚的形制皆不同:有荔湾丘土烧制的粗陶砚,有九亭残碑打磨的青石砚,有杜桦木掏空的木砚,最多的是人颅骨制成的骨砚。砚池中皆蓄有液体,液色各异,映照出不同的场景。

      我游向一方最大的骨砚。砚池中,耶婳正在磨墨。她磨的不是墨锭,是自己的小指。指骨在砚台上“沙沙”作响,磨出的粉末是金色的。她蘸金粉,在虚空中写字,字迹燃烧,烧出那句:

      “阿哲,你看,这砚台,是用你给我的痛楚雕的。”

      话音未落,整片骨砚海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张由亿万碎骨拼成的巨口缓缓张开,口中无舌,唯有一方无底的砚池。池底传来吸力,将我连同周遭所有的砚,一并吞入。

      第三重墟·焦尾原

      我被吐出时,落在一片焦黑的平原。

      平原无边无际,地表布满龟裂。裂缝中不见泥土,只见层层叠叠烧焦的纸灰。灰厚及膝,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腿时,带出未燃尽的纸片。纸片上残留着字句,可辨的有“初逢”、“夜话”、“盟誓”、“诀别”……皆是情书的残骸。

      风起时,灰烬漫天,在空中聚合成无数焦尾琴的形状。琴无弦,然风过裂缝,地底传来呜咽,那呜咽自有音律,弹奏的正是《葬花吟》的变调。变调诡异,将“花谢花飞”弹成“血谢血飞”,将“红消香断”弹成“魂消梦断”。

      平原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架完整的焦尾琴。琴身犹有余温,触摸烫手。我细看,琴尾的焦痕,竟构成一幅精细的山水长卷:卷首是石狮巷陌,卷中是江南烟雨,卷尾是朔漠孤烟,卷外还有未尽的留白,留白处隐隐有雪域金顶的轮廓。

      琴身忽然开裂,裂缝中传出耶婳的歌声,这次唱的却是《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歌声中,琴身上的山水长卷开始流动。石狮巷陌淌出槽液,江南烟雨凝成冰针,朔漠孤烟卷起骨灰,雪域金顶渗出金血……它们顺着琴身流淌,滴落平原,在焦灰上蚀刻出新的地图——那地图,正是我的血脉经络图。

      我成了这张地图上,唯一移动的、正在焦化的墨点。

      第四重墟·碑镜廊

      焦原突然竖起,变成一道无限延伸的走廊。

      廊壁不是砖石,是无数面碑镜镶嵌而成。镜面映照的不是此刻的我,是我无数个“曾经是”的形态:七岁玩泥的我,十四岁递帕的我,二十二岁握剑的我,以及更多我从未察觉的“我”——胎中的我,垂死的我,化为灰的我,从未出生的我……

      镜与镜之间,没有缝隙。我的倒影在镜面间无限反射,反射中不断变异:有时倒影长出耶婳的眼睛,有时生出锈剑的手臂,有时下半身化为骨砚,有时整个融化成一滩墨迹。

      我奔跑,倒影也奔跑。但我奔向何方,倒影便奔向相反的方向。终于,我在一面镜前停下,镜中的“我”也停下。我们凝视彼此。

      镜中的“我”开口,声音像碎玻璃摩擦:

      “你是真的,还是我的倒影?”

      我无法回答。因为当我思考时,镜中的“我”也露出思考的神情。我们同时抬手,指尖在镜面相遇——没有阻隔,指尖穿过了镜面,触到了一起。

      冰冷的,柔软的,和我一样的温度。

      镜面如水波纹荡开,我和“我”融为一体。那一瞬间,我看见镜面深处,还有无数个“我”,正在经历同样的融合。融合的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碑镜纷纷碎裂。碎片不落,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一个完整的、但已变异的“我”。

      碎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光的漩涡,将我吸入镜面深处。

      第五重墟·诗帕渊

      我在下坠。

      不是坠落深渊,是坠入一方帕子。帕子无边之大,我在其经纬间穿梭。经线是“秋”字的无数种写法,纬线是“耶婳”二字的无穷拆解。经纬交织处,结成一个个细小的、血色的结,每个结里都困着一个未完成的诗句。

      我认出这些诗句。有些是我写给耶婳的残稿,有些是耶婳临终的呓语,更多的是从未被说出、只在梦中闪现的只言片语。它们被困在结中,挣扎,扭曲,将帕子绷得越来越紧。

      帕子中心,绣着那对著名的“交颈鸳鸯”。但此刻,鸳鸯正在互相撕咬。雄鸳啄瞎了雌鸯的眼,雌鸯咬断了雄鸳的颈。血从伤口涌出,浸透经纬,将那些诗句染成暗红色。血诗在帕面上游动,重组,拼出一首长诗,诗题曰:

      《秋决书》

      诗极长,历数我之“罪”:罪在生于石狮,罪在遇见耶婳,罪在赠剑赠帕,罪在未死未忘,罪在撰写此经,罪在勘破此经……最终判决:

      “罪者当永困于此帕,为其诗句填补韵脚,直至帕碎诗亡。”

      判决既下,帕子猛地收紧。经纬勒进我的身体,将我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碎片恰是一字,填入《秋决书》的缺漏之处。我成了这首诗最新的、也是最后的韵脚。

      第六重墟·翠镯渊

      诗帕突然软化,化作一汪深绿色的潭水。

      我沉入潭底。水极清澈,可见潭底铺满翠玉镯子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一段破碎的姻缘:有时是我与耶婳的,有时是陌生男女的,最多的是那些“几乎成姻,终究未成”的遗憾。

      碎片无风自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那声音自有旋律,仔细听,竟是《红楼梦》中《枉凝眉》的调子: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但歌词被改写了:

      “一个是锈剑疮疤,一个是骨砚残渣。”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歌声中,碎片开始聚合。它们不恢复成完整的镯子,而是聚合成一具人形。人形无面,但体态酷似耶婳。它向我伸出手,手腕处,正是那对断裂又接续的翠玉镯。

      我握住那只手。冰冷刺骨。

      人形突然开口,声音是千万个女子嗓音的混合:

      “你典当了我,用我换了什么?”

      我无法回答。人形却笑了,笑声像玉碎:

      “你换了一—这潭水,这深绿,这永无止境的《枉凝眉》。”

      说罢,人形溃散,重新化为无数碎片。碎片旋转,将潭水搅成漩涡。漩涡中心,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拖向潭底最深处。

      第七重墟·胭脂冢

      潭底不是淤泥,是一座巨大的胭脂冢。

      冢由亿万盒胭脂堆砌而成。胭脂盒的样式横跨三百年:有清代珐琅彩的,有民国的铁皮盒,有现代的塑料壳,甚至还有未来风格的、材质不明的盒子。盒皆开启,内中胭脂早已干涸,凝结成各种形态:有的像血痂,有的像霉斑,有的像枯萎的花瓣。

      冢顶,插着一面褪色的“点春”胭脂印。印下,坐着一具身着嫁衣的骷髅。骷髅的手中,捧着一方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骷髅自己,而是正在凝视骷髅的我。

      骷髅颌骨开合,发出空洞的声音:

      “这些胭脂,每一盒,都为一个未曾完成的妆容。新娘妆,寿妆,戏妆,哭妆……最多的,是等不到良人归来的、每日清晨那敷衍的淡妆。”

      它举起铜镜,镜面转向我:

      “你看,你的脸,就是最新的一盒胭脂。你在为谁而妆?”

      我看向镜中。我的脸正在融化,融化成粘稠的、猩红的胭脂膏。膏体滴落,渗入胭脂冢,成为它的一部分。冢体因此又增高了一寸。

      骷髅满意地点点头,从嫁衣中掏出一支秃笔,蘸了蘸我脸上融化的“胭脂”,在冢壁上题字:

      “新增一盒:名‘阿哲’,色‘悔’,质‘锈’,效‘永无成妆之日’。”

      题毕,整座胭脂冢开始震动。所有的胭脂盒同时打开,盒中升起缕缕青烟。青烟在空中交织,织成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幻的《百美图》。图中的美人,面容皆残缺,唯嘴唇一点猩红,那红色,正是从我脸上取走的胭脂。

      第八重墟·绣绷天

      胭脂冢轰然倒塌,青烟托着我上升,升至一片虚无的空中。

      这里无天无地,唯有无数巨大的绣绷,悬浮在虚空。绷子上没有绸缎,绷的是各种无形之物:有一副绷着“誓言”,丝线是呼吸,已多处断裂;有一副绷着“记忆”,丝线是神经,纠结成团;最多的是绷着“可能性”,丝线是光,正一根根崩断。

      我飘向最近的一副绣绷。绷上绣的,正是“耶婳未死”的可能性。画面栩栩如生:她穿着家常衣裳,在灶前烧火,回头冲我笑。但绣到一半,丝线用尽,画面戛然而止,边缘处线头散乱,像未愈合的伤口。

      绣绷的主人,是一个背对我的身影。从体态看,像年迈的耶婳,又像垂暮的我。她(他)正在试图接续丝线,但手中的针,是那柄锈剑的剑尖,太粗,太钝,总是刺破绣面。

      她(他)察觉到我,缓缓转身。

      没有脸。面部也是一副绣绷,绷上绣着一双眼睛。那眼睛,左眼是我的,右眼是耶婳的,正以不同的神情注视着我。

      “你来了。”声音中性,难以分辨,“这幅绣品,缺了最关键的一针。你来绣完它。”

      “绣什么?”

      “绣‘结局’。”

      我接过锈剑做的针,却发现没有丝线可穿。她(他)指了指我的心口。我低头,看见胸腔内,那根名为“执念”的血管,正发出微光。我扯出血管,穿入针鼻。血管坚韧,色作暗金。

      我举起针,刺向绣面。在针尖触及的刹那,整副绣绷,连同虚空中所有的绣绷,同时燃烧。火焰是冰冷的,蓝色,将那些“誓言”、“记忆”、“可能性”烧成透明的灰烬。

      灰烬不落,反而上升,汇聚到我手中的针上。针越来越重,最终重得我无法握住,脱手坠落。

      第九重墟·无

      针在虚空中下坠,永无止境。

      我随之下坠。穿过锈剑林,穿过骨砚海,穿过焦尾原,穿过碑镜廊,穿过诗帕渊,穿过翠镯潭,穿过胭脂冢,穿过绣绷天……九重墟,层层掠过,但这次是倒序,是解构。

      每穿过一重,那一重的景象便剥离一层,露出底下更本质的形态:

      锈剑林剥去锈迹,是无数直立的光阴。

      骨砚海滤去骨血,是纯粹的研磨之声。

      焦尾原扫去灰烬,是振动本身的轨迹。

      碑镜廊打碎镜面,是注视与被注视的交互。

      诗帕渊拆解经纬,是语言诞生前的呜咽。

      翠镯潭澄清水体,是环形断裂的脆响。

      胭脂冢吹散粉末,是颜色对无色的哀悼。

      绣绷天焚尽丝线,是编织动作的化石。

      最终,我坠入第九重墟。

      这里,无。

      无光,无暗,无声,无息,无我,无墟,无秋,无梦。

      唯有“坠”这个动作本身,成为唯一的存在。

      在永恒的坠落中,我忽然“听”见一句话。那声音没有来源,亦无媒介,直接呈现在这“无”之中:

      “汝遍历九墟,可知墟为何物?”

      我无法回答,因我已是“无”。

      那声音自问自答:

      “墟,非地狱,非幻境。”

      “乃汝精神自造之刑房,用以囚禁汝不敢直面的——”

      “汝与秋,本为一物之事实。”

      话音落,“无”开始收缩,凝聚。

      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密度无限的点。

      点中,蕴含着之前所有九重墟的全部信息,全部痛苦,全部追问,全部荒谬。

      然后,点爆炸了。

      不是物质的爆炸,是意义的爆炸。

      爆炸的闪光中,我“看”见了:

      石狮故里,秋深如古井。井边无人。唯井水如镜,镜中映出完整的天空,天空中有飞鸟掠过,鸟影投入井中,与井底的一块锈铁(是剑?)的倒影,重合了一瞬。

      仅仅一瞬。

      墟蜕

      我从“恒昌”钟表铺的废墟中醒来。

      霜已停。掌心那行“自此,汝为墟”的结晶碑文,正在阳光下缓缓融化。融水渗入掌纹,掌纹变得透明,可见皮肤下,血液正以全新的轨迹奔流。

      我起身,那柄锈剑仍横在膝上。但此刻看去,它不再是我的剑,亦非秋的刑具。它只是一块铁,在时间里生了锈。如此而已。

      铺外,石狮巷陌依旧。槽液仍在不远处流淌,杜桦依旧枯立,九亭的残垣爬满薜荔。

      但有什么,不同了。

      我走出废墟,踏入巷中。秋风拂面,风中不再有耶婳的叹息,不再有经文的回响,不再有墟界的幻影。风只是风,凉,且干净。

      我忽然笑了。

      原来,嶝辉禹晔,后来你就会爱上石狮的秋天——不是因为秋天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你终于明白,你就是秋天,秋天就是你。爱它,即是与自身和解。恨它,亦是同自我纠缠。

      而和解与纠缠,本是一体两面。

      正如那口井,那柄锈铁,那片飞鸟的影子。它们短暂地重叠,然后分离。重叠的瞬间,即是全部的意义。分离之后,各自回归为井,为铁,为影。

      如此而已。

      我抬头,看秋日天空,高远,湛蓝。

      一只雁,正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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