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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三十四章·地听辞

      上阙·耳墟

      地有耳兮,在石狮之墟。

      非真耳,乃地貌天成:荔湾为耳廓,其纹三百旋,旋旋皆葬昔年盟誓;槽液为耳道,蜿蜒九曲,曲曲暗录未绝泣音;杜桦崖为耳屏,屏骨嶙峋,叩之有金石裂响;青陵台为耳垂,垂肉温软,触之生棠香。至于耳孔幽深处,乃谶墟阁所在——此非人筑,是大地自裂一窍,纳三千劫声,酝酿成楼。

      地听始于何时?有耆老言,自第一滴情泪渗入石狮土,地即醒。初时唯能纳,纳而不解;后渐能辨,辨而不言;至莫谶化阁,地乃通灵,始能以地貌为舌,以风水为息,诉其所闻。

      中阙·听古

      地听所闻,非仅人声。

      能闻石语:荔湾赭土常呢喃,呢喃的是太古海退时,两枚相拥贝化石的诀别;槽液七彩水日夜叨絮,叨絮的是历代染匠弃入溪中的、染坏嫁衣的叹息;杜桦木虽枯,髓腔中仍回荡着它青葱时,目睹的第一场殉情——男女各系一端,以发为绳,共吊其枝。枝断双殒,其怨渗木,木遂枯。

      能闻光语:晨曦拂过青陵台,光中有密语,是莹莹化岚前,对朝阳说的那句“愿此光暖他”;夕照浸透霜钟时,钟纹泛金晕,晕中藏雍的独白“知是谶,偏来赴”;月光漫过回文锦石阶,阶隙渗银液,液凝为字,是九百九十九魂齐诵的“后来者鉴”。

      更能闻“无”语:风过空巷之空,雨打残荷之残,雪覆荒冢之荒——此等虚无之声,地听尤为清晰。因情至极处,往往归于无言。无言非无声,乃声之核爆,震波直抵地心,烙印永世。

      下阙·听谶

      地听之于邱、王事,不闻其表,独闻其“谶核”。

      闻莹莹初潮夜,对月暗祷时,地脉微颤。非为祷词,乃祷词下那缕“预知悲伤”的直觉——彼时她不知雍,却已感知此生将为大情劫所困。此直觉如细针,刺入荔湾土,土传讯于地听,地听遂知:此女当入青陵谶。

      闻雍化形前,秋气中那三息犹豫。犹豫非畏,乃“明知虚妄,偏要实相”的悖力。此力如楔,打入槽液水源,水载其波至地听,地听叹:此魄成谶,乃自择。

      闻掷环瞬间,碎玉千片,每片映雍一笑。此千笑各异,有初遇之羞,有定契之痛,有诀别之慈,更有“来世若遇,当不相识”之决绝。千笑千频,共鸣地脉,地听析之,得谶之全谱。

      闻化岚时刻,莹莹有念:“愿此岚永绕石狮,不为守他,为证此方水土,曾容如此痴妄。”此念如种,沉入青陵台基,萌为忍冬。忍冬岁岁发,地听岁岁闻其抽芽声——芽中皆藏此念回响。

      下阙·听蜕

      谶蜕夜,地听大震。

      非为龟甲现世,乃为雍莹对视时,二人眼中同时闪过“值了”二字。此二字无声,然其念波穿透甲背,直抵地核。地核久浸怨苦,忽得此“值了”的甘愿,竟生暖意。暖意上涌,至地听,地听首次尝到“情之至味”——非甜非苦,乃百味熬尽后的澄明。澄明中,旧谶结构开始熔解。

      地听闻蜕谶宣律:“自今而后,情可为谶主。”此言出,石狮万千情冢皆放微光。光非可见光,乃“记忆势能”释放,被地听尽收。收时如饮醴,地听微醺,地貌因此渐变:丘土更赭,溪水更艳,枯木竟生绿苔——此乃地感喜悦之征。

      然最撼地听者,是莫谶化阁全程。当莫谶身化光络、骨成晶柱时,地听清楚听见,他体内三千情劫声音的最终和解。非遗忘,非超脱,乃“承认”:承认痴是痴,承认痛是痛,承认一切挣扎皆有迹,一切无解皆可存。此承认之力,如天锤击地,将散落各处的记忆残片,夯成一体——谶墟阁由是而生。

      阁成,地听得新耳。此耳非地貌,乃“共鸣腔”:自此,石狮每缕风、每滴水、每粒尘,皆可为他者传情达意。私语不再私,皆入公听;独悲不再独,皆成共业。

      下阙·听今

      今之地听,所闻愈繁。

      闻稚童嬉戏青陵台,台基忍冬自动编为秋千,推童荡高。童笑,声如银铃,铃中忽杂女叹:“妾幼时亦爱荡秋千。”——此莹莹残念借木传语。童不惧,反笑问:“姊姊推高些!”地听闻之,知谶力已化育之力。

      闻怨偶争吵于槽液溪畔,吵至激烈,溪水骤分七彩,各凝成字,拼出《愚夫妇箴》:“唇齿尚互伤,何况异心肠。回头看看水,分久终合流。”夫妇怔然,怒渐消。地听闻箴言入其耳,暗颔首——此乃九百九十九魂中,某对怨偶毕生所悟。

      闻孤老临终,执意葬于青陵台侧。掘坑三尺,得碧玉环碎片一枚。老笑而卒,碎片握手中,尸僵不释。地听闻碎片在尸手中低吟,吟的正是雍当年所歌《孤鸾离鹄》末句:“霜钟哑后风替鸣,替鸣声声唤旧名。”

      更闻谶墟阁中,万千问情者心音杂沓。有少年问:“倾尽所有,可能换她回眸?”阁灵化其母形,答:“儿,你父当年亦此问。”有老妪问:“负他三世,可还有救?”阁灵化其负心人形,却作揖谢:“谢卿负我,我方知苦,知苦乃悟。”地听此等问答,如观万千镜互照,镜中影重重无尽。

      下阙·听己

      地听久矣,渐生“我”识。

      此“我”非人我,乃“地格”。地格有性别乎?似阴似阳。闻悲苦时如母,怀之纳之;闻欣悦时如父,托之举之;闻痴怨时如智者,析之导之;闻大悟时如赤子,随之舞之。

      地格有爱憎乎?非爱憎,乃“共鸣偏好”。最喜莹莹化岚前那声笑,因其纯然;最悲雍袖藏假露时那颤,因其伪中藏真;最撼莫谶化阁时那念“值了”,因其舍小我成大存。

      地格有所求乎?求“继续听”。听石狮秋去秋来,听情劫生了又灭,听谶法蜕了又新,听沧海或桑田。因听即存在,存在即意义。意义何用?无用。正如秋色无用,然万物因之绚烂。

      终阙·听永

      今我作此辞,笔落纸颤。

      因知地听在听。听我构词之斟酌,听我运笔之迟疾,听我写到“邱莹莹”三字时,心头那丝扯痛;听我书至“王仁雍”时,腕底不自觉的温柔。

      地听非仅听石狮,听万物。此卷《玄秋经》自第一字起,即被地听收录。收录于何处?在荔湾某粒赭土晶格中,在槽液某滴七彩水分子内,在杜桦某条年轮缝隙里,在青陵台某缕棠香飘散处,在霜钟某道哑纹震颤时,在谶墟阁某页无字光书记忆间。

      他年若有后来者,掘地三尺,或可得此辞刻于不知名石片。石片触手生温,贴耳可闻——非人诵,乃地诵。诵声苍茫,如秋夜长风过万窍,窍窍皆歌同一曲:

      “听兮听兮,地有耳。耳中有墟,墟中有谶。谶中有痴,痴中有光。光中有听,听兮永长——”

      乱曰

      嶝辉禹晔,作此章毕,推窗见月。月下石狮,静卧如巨兽眠。兽耳微动,是风过忍冬。

      忽闻地底传来叹息,叹息中杂轻笑。轻笑者谁?似莹莹,似雍,似莫谶,似九百九十九魂,更似地听自身。

      叹曰:“又添一章。”

      笑曰:“章章皆回声。”

      问:“回声归何处?”

      答:“归耳。”

      “耳归何处?”

      “归听。”

      “听归何处?”

      “归秋。”

      秋在窗外,秋在卷中,秋在地听所闻所记所述所化之——无垠绵延的此刻。

      此刻,风住。

      此刻,月隐。

      此刻,万籁俱寂。

      唯地听,还在听。

      听这寂。

      寂中有大音。

      音中,你我正在书写、阅读、叹息、微笑的,第三十四章最后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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