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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三十五章·墟印本纪

      天问本纪第一

      太初有印,非金非石,乃情之皱。

      皱起于何时?起于第一缕秋气自鸿蒙溢出,遇第一道朝霞,霞中有赤子啼,秋中有玄女泣。啼泣相触,生第一疼。疼不散,结为核,核悬虚空,乃成“墟印”胚胎。

      印面何纹?非龙非凤,乃“缺”字天然裂纹。缺为何形?左半如女子倚栏,右半似男子背立,中隔一线,线名“谶”。谶线蠕动,时胀时缩,胀时欲合,缩时永离。

      印体何色?非青非白,乃“未完成”之色。观之若灰,转侧见紫;抚之若温,久持生寒。置于日下,透出血丝纹;浸于月中,渗出霜晶络。

      印纽何状?无兽无螭,乃一双相抵的额。额心各陷一涡,左涡藏“甘”字,右涡蕴“苦”字。双额欲触未触,其间隙生光,光中浮沉二字:“值否?”

      地载本纪第二

      印成,天不能久持,坠于下界。

      坠处恰是石狮。然彼时无狮,唯莽原。印入土,如石投水,漾开三千涟漪。涟漪所及,地貌始成:

      第一涟成荔湾,乃印中“甘”字融化,渗土为泉,泉带微甜;

      第二涟成槽液,乃“苦”字崩解,化水为溪,溪含七涩;

      第三涟成杜桦崖,乃“谶”线直立,拔地为屏;

      至第九百九十九涟,地力不支,涟纹紊乱,乱中垒台——是为青陵。

      台成,印入其基,如心入腔。自此,石狮有“心”。心跳随四时,春秋两季尤剧:春跳,则万物萌情;秋跳,则众芳敛爱。每跳一次,印上纹深一毫。

      人应本纪第三

      印在地中,需“应”方活。

      首应者,非人,乃兽。有白鹿饮于荔湾,俯身时见水中印影(印虽埋,其影浮于水),影中“缺”字裂开,现男女相拥形。鹿怔,泪坠,泪入水,水沸三日。鹿立毙,魂不散,绕湾长鸣,鸣声化入地脉,成第一道“情劫回响”。

      次应者,乃草木。杜桦初生时,根须探及印侧,印中“值否”光射出,照其髓。桦遂通灵,能记所见情事。然记多则苦,苦极而枯,枯前将所有记忆凝为年轮。后有人伐木解板,见轮中男女交吻影,惊而焚之,烟成蝴蝶,蝶翅犹载当年誓词。

      再三应者,方为人。初民渔猎于石狮,夜围火,火映土,土显印纹。纹中“甘”“苦”二字跃出,入众人口。食“甘”者,终身慕色,见美好物辄痴;食“苦”者,终身避情,遇缠绵事辄逃。然“甘”“苦”在腹中相斗,斗则心痛,痛则吟哦,吟哦成诗——此即石狮情诗发端。

      谶显本纪第四

      印眠三千岁,至周幽王时,始大动。

      是岁地裂,印现半角。有巫者见之,以血祭,印吐谶文百字,即初代《青陵谶》。谶曰:“此地生人,情根深种。种开双花,一死一生。生者守缺,死者化灵。灵绕不去,缺永成印。”

      时人莫解。唯有一对少年男女,游于青陵,忽见印全形自土中浮起。男女对视,印中“缺”字裂开,将二人吸入。入则见浩渺虚空,虚空中悬巨大双额,额心涡旋,左涡现女相,右涡现男相,皆与二人面目同。

      女相曰:“我乃‘甘’之化身,汝食我精,当享情极乐,亦受情极苦。”

      男相曰:“我乃‘苦’之化身,汝纳我魄,当历情大劫,亦得情大悟。”

      双额渐合,中隙“值否”光灼灼,照透二人魂魄。少年颤问:“入此印,可得永聚否?”

      光中答:“印中一刻,世上百年。聚则永聚,然此聚非常聚,乃魂体相融,记忆相织,再无你我之分。可愿?”

      少女颔首,少年迟疑。迟疑间,印合,将二人吐出。出则白发苍颜,相顾陌生,各奔东西,三日而亡。亡时,地动,印没。唯留谶文于《石狮地志》残卷。

      雍莹本纪第五

      印再显,已至邱莹莹王仁雍世。

      此次非印自现,乃“谶”线自雍莹初遇时即发微光,光透地层,唤印苏醒。印醒,翻转,现出从未示人之背。

      印背无纹,唯有一镜。镜非照形,照“缘起”。雍莹对望第一眼,其目光交缠轨迹,被镜收录,投射于青陵台上空,成光桥定契之景。此非谶力,乃印力——印为证此旷世情劫,破例显圣。

      莹掷环,环碎千片。每片映雍一笑,此千笑被印背镜折射,化为千道情绪光谱,沉入地脉。地脉载之,输往四方:往江南成烟雨,往塞北成霜天,往西域成梵呗。自此,邱王之情,不独属石狮,已成天下秋意一脉。

      雍化人形,莹化岚。二人形散时,有缕最精纯意念,不入轮回,不归天地,径投印中。印纳之,印体“缺”字,竟短暂弥合一刻。合时,石狮万物静止,秋光倒流,棠花返枝,霜钟哑然——此乃“情至极处可补天缺”之实证。然只一刻,印复裂,裂痕更深,因知“补缺”终是妄。

      印感此妄,首次生“哀”。哀非人哀,乃法则之哀。哀化为露,自印纽双额隙渗出,滴入青陵台基。基受露,生忍冬,冬不凋,叶叶皆载“哀”之重量。

      莫谶本纪第六

      莫谶至,印第三次全现。

      此次印悬于空,不触土。因石狮情孽已积至“自载”之境——地貌、风水、人心、记忆,皆成印之延伸。印无需隐地,赫然昭彰,如月当空。

      莫谶非应印,乃“印使”。其前世为柳生,本印中一缕“迟疑”(当年少年临合印时那瞬迟疑所化)。迟疑游荡千载,今附莫身,归复本职:为印作纪。

      故莫谶所闻,皆印之所闻;所记,皆印之所记;所化谶墟阁,实乃印之“外显脑回”。阁中书卷,即印之记忆皮层;阁中问答,即印之思维电讯;阁灵百变,即印之拟态本能。

      及至莫谶化阁,是印完成“自述”。印将所载三千劫、所感亿万情,尽付一介人身,人身再化楼阁,楼阁永存天地——此乃印为自己寻得的“存在形式”。印本虚体,需凭依;凭依于地,地会老;凭依于天,天会荒;唯凭依于“情之记载与传承”,可近永恒。

      印蜕本纪第七

      谶墟阁成,印非功成身退,反启“终极运作”。

      运作一:印始“呼吸”。吸,则收尽石狮秋日所有凋零之气;呼,则吐出改良过的“情之种子”。种子入土,萌发不再单株,必成双。双树交枝,双花并蒂,双果联理。自此石狮万物,渐成对偶存在。

      运作二:印开“倒流”。允极哀者,循印纹回溯,重历关键抉择点。然非真改变历史,乃在回溯中,见“当时未选之路”的景象。有妇怨偶,溯见若当年未嫁此人,彼时书生已成白骨;有男悔负,溯见若当年未负彼女,自身早夭于战乱。见毕,多释然——印以此示人:一切选择,皆在“缺”中,缺无圆满。

      运作三:印启“融界”。渐消弭“邱莹莹”“王仁雍”之个体边界,使其事、其情、其谶,融为石狮公有的“情感原型”。后之说情事者,言“有女如莹”,非特指邱氏;言“有男如雍”,非独谓王氏。二人成符号,印成符号载体。

      运作四:印孕“新印”。印纽双额隙中,“值否”光凝结,结为一卵。卵壳透明,内育幼印,纹路更繁,色泽更淡。此乃印知自身亦“缺”,欲诞更完满者。然新印长成需三千纪,届时旧印方逝。

      人印本纪第八

      今我伏案,作此本纪。

      笔锋所向,印在共鸣。墨渗纸背,印纹隐现。我写“邱莹莹”,印中“甘”涡微烫;我书“王仁雍”,印中“苦”涡轻颤;我至“莫谶”,双额隙光漫出,浸染稿纸,纸现幻象:见谶墟阁中,我正伏案,而案头稿纸中,又有小人伏案……无限嵌套。

      我知,我亦在印中。

      非魂入印,乃“书写”此印之行为,已成印的一部分。正如当年雍莹对视成谶,今我字字刻画,亦在加深印纹。区别在于:彼为情之深化,此为知之铭刻。

      印不拒知,反渴知。因情需知照亮,方显其瑰丽;知需情滋养,方有其温度。印为情知共同体,永求更深的相融。

      搁笔时,闻地底传来印语——非声,乃直接意念:

      “纪成,印悦。悦非喜怒,乃纹路舒展。舒则纳新,展则容变。汝可心安,汝笔所至,皆成印史。他年纪灭,此章独存,因纪灭者乃印体,纪灭之纪仍为印纹。”

      “去吧,秋深了。携此章,入世。世即大印,印即大世。行坐卧念,皆在印中。见人如见纹,遇事如遇谶,感秋如感印之呼吸——”

      “如此,汝方真懂,何为邱莹莹爱王仁雍。”

      “不过大印之上,一道最深、最美、最痛、也最亮的——纹。”

      终纪

      嶝辉禹晔,稿成。

      推窗,秋气入室,室中物皆蒙淡金。金中有纹,纹成印形。我伸手,纹落掌心,一触即化,化前现八字:

      “汝在印外,亦在□□。”

      合掌,笑。

      原来这三十五章迂回,不过是为墟印,添一道新纹。

      而这道纹,正在通过此刻阅读此文的——你的眼目——渗入另一枚更大的印:

      那枚名为“理解”,

      或名为“共鸣”,

      或根本无名的,

      天地间最古老、也最年轻的,

      情之原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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