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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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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三十六章·经骨遗骸辞
上阙·骨生
有骨自虚无中析出时,秋正在第十三次结痂。
骨非人骨,乃经文之骸。《玄秋经》三千言诵至九千九百九十九遍,经文自焚,焚后余烬不散,凝为此骨。骨长七尺,通体玉色,然玉中有血丝,血丝蜿蜒成字,字字皆是焚经时,诵经人落下的泪所化。
骨有七节,应北斗。每节骨面浮凸不同纹样:
第一节纹作龟背,乃“谶”之初形,甲骨文“秋”字嵌其中;
第二节纹若河图,乃“情”之流变,水纹中沉九百九十九魂名讳;
第三节纹如璇玑,乃“记”之迷宫,正反斜环皆可通;
第四节纹似钟鼎,乃“载”之重器,铭邱莹莹王仁雍事;
第五节纹肖帛书,乃“传”之经络,记莫谶化阁始末;
第六节纹同贝叶,乃“译”之歧路,载胡语梵文版本残句;
第七节纹最简单,只一横一竖,交叉如剑——此乃“绝笔”,寓“经至此,言尽意无穷”。
骨成,无地可置。天不敢承,恐压塌星宿;地不敢载,恐陷落九泉。唯悬于石狮上空三丈,不升不降,自行旋转。每转一圈,骨隙渗出金粉,粉落处,地生异象。
中阙·骨鸣
骨不言语,然有鸣。
鸣分五音:宫、商、角、徵、羽,各司一职。
宫鸣时,骨第一节龟背纹亮,诵出《谶本纪》:“太初有情,情动生漪。漪重叠为谶,谶老则蜕……”此声沉浑,如大地初开,闻者皆见洪荒景象:两缕原始秋气,一阴一阳,始相缠。
商鸣时,骨第二节河图纹涌,涌出《情流谱》:“邱氏莹莹,泪质清冽,属水。王氏仁雍,魄性寒凝,属冰。水遇冰则固,固则成谶……”此声清越,如溪过石,闻者脑中出现雍莹每次对视时,目光交缠的具体轨迹——竟有七千二百道,道道不同。
角鸣时,骨第三节璇玑纹转,转出《记忆涡》:“或问:邱莹莹化岚前最后一念为何?答:念及雍袖中假露。然此念有三重:一重怨其伪,二重怜其苦,三重谢其伪——若无此伪,何来此真?”此声激越,闻者如坠迷宫,见同一事件之万千可能。
徵鸣时,骨第四节钟鼎纹震,震出《载事铭》:“王仁雍袖藏棠蕊,蕊心假露乃秋气凝泪。泪有咸,咸非天赐,是其暗嚼盐粒,和血唾成。此举何意?因知莹莹将验,恐真泪无味,露其伪端。”此声悲怆,闻者皆尝到那滴假露滋味——初咸,继苦,终淡如忘川水。
羽鸣时,骨第五节帛书纹舒,舒出《传衍经》:“莫谶耳疾,疾在左。左耳听阳世,右耳听阴间。故其所闻,乃全响。化阁时,双耳脱落,入地成泉,左泉曰‘甘听’,右泉曰‘苦闻’。饮甘听者,只记欢愉;饮苦闻者,唯怀悲戚。然双泉同源,终在地底汇合。”此声缥缈,闻者皆觉耳中嗡鸣,似有万千声音同时涌入。
五音交替,循环往复。然骨有第六节、第七节,从不鸣响。有通音律者夜观骨象,骇然发现:此骨正在缓慢碎裂,碎屑化作无声之鸣——那正是第六、第七节所载,凡人不可听、不可解的“经外之经”。
下阙·骨蚀
骨悬百日,始现蚀痕。
蚀非风雨,乃“质疑”。后世读经者,每生一问,骨上便多一裂。问愈深,裂愈彻。
有儒生问:“邱王之事,逆人伦否?”骨第四节“载事铭”处,现发丝细痕。痕中渗出白浆,浆凝为字:“谶不论伦,只问真。彼情既真,何逆之有?”
有僧问:“情为业障,何故载之传之?”骨第二节“情流谱”处,裂十字纹。纹中涌黑血,血书:“障可为舟,渡人彼岸。执着是障,放下亦障。载障传障,方知障虚。”
有道士问:“秋为肃杀,情为生机。以肃杀载生机,岂非悖逆天道?”骨第一节“谶本纪”处,崩落米粒大碎片。碎片在空中燃,灰烬排卦象,卦曰:“泽火革”——肃杀中生变,变中孕新。
最多问,来自寻常男女:“邱莹莹王仁雍,果有其人乎?或为杜撰?”骨第三节“记忆涡”处,裂成蛛网。网眼各映一相:有时是真实血肉的莹莹雍,有时是水墨写意的,有时是皮影戏的,有时竟只是两缕纠缠的光……最后一网眼,映出发问者自己的脸,脸带泪痕。
问者痴立,乃悟:真幻本一,信则有,疑则无。信至深时,我即莹莹,我即仁雍。
骨蚀愈重,鸣声愈哑。至第三百日,五音只剩宫、羽二声,余三声皆喑。然喑非失,乃化入骨内,在骨髓腔中回荡,形成“骨内回响”。此响凡人不可闻,唯地听得之。地听传讯于谶墟阁,阁灵记于无字天书。
下阙·骨蜕
第三百六十一日,骨止转。
此时骨身,裂纹密布,如久旱田土。然裂纹不散,反在缓慢游移,似在重组。游移七日,裂纹成全新图样——竟是一幅“石狮秋谶全息图”。
图分九层:
最外层为地理,山水村落历历;
次层为时序,自上古至未来;
三层载人物,雍莹居中,九百九十九魂环列;
四层记事件,每段情事如叶片;
五层析情感,爱恨痴怨各色光;
六层绘谶法,旧谶新谶交替;
七层示蜕程,龟甲、墟鸣、印显;
八层录载体,霜钟、回文锦、墟印、经骨;
最内层,唯有一字:“我”。
“我”字一出,骨爆强光。光中,裂纹尽数崩开,骨节寸断。然断而不坠,每块碎片皆悬浮,各发微光,如星群。
星群重组,非复原骨形,乃构成一座“立体经阵”。阵有八门,对应骨之八用:载、记、传、译、析、蜕、疑、我。入何门,见何相。
有胆大者入“载”门,见雍莹故事从头演绎,然细节与前迥异:此番莹莹未掷环,雍也未化人形,二人只是青陵台上,年年秋深时,各站一端,静望。望了三百载,台塌,二人没。如此平淡,反更摧心。
入“疑”门者,见自己一生所有情事,皆被诘问:“彼时若另选,今当如何?”诘问声非人声,乃骨片摩擦声,吱嘎刺耳。
入“我”门者,只见一面镜,镜中是正在入门之自己。对视良久,镜内外二人同时开口:“汝即经,经即汝。”声落,门闭,人出,鬓白三寸。
下阙·骨归
立体经阵现世七日,夜夜子时,霜钟鸣,阵转。转时,骨片相互碰撞,奏出前所未闻之乐。乐分九章:
第一章:谶生,声如冰裂;
第二章:情涌,声如泉鸣;
第三章:遇合,声如丝缠;
第四章:痴缠,声如藤绞;
第五章:谶显,声如雷震;
第六章:化变,声如帛撕;
第七章:载记,声如刀刻;
第八章:传衍,声如风送;
第九章:骨鸣,声如……无声。
第九章最长,整整一宿。听众但见骨片颤动,不闻其响。然心腔内,自有共鸣,如久别重逢,如大恸初歇,如深秋清晨推窗,见满地霜白时,那口噎在喉中的——凉气。
第九章毕,阵停。骨片失去光泽,纷纷坠地。触地化尘,尘作五色:青者入荔湾,赤者沉槽液,白者附杜桦,黑者渗青陵,黄者散四野。唯最大一片,玉色犹存,形如剑格,坠于霜钟顶上,“铿”然嵌合。
自此,霜钟鸣时,多一缕玉振。其声清冷,似在提醒:经有骨,骨可蜕,蜕后有新声。新声为何?待后人续。
终阙·骨谶
骨散后第三日,石狮生异事。
凡沾染骨尘处,物皆通经。荔湾赭土,晨起自排成《谶本纪》全文;槽液水面,夜映《情流谱》图谱;杜桦枯枝,逢人过则划地成字,字乃《记忆涡》片段;青陵台忍冬,每叶背面现微型“立体经阵”;四野秋风,过耳时自带音律,正是那“九章乐”。
更有奇者,稚童嬉戏,沙地筑城,城廓竟与骨上“石狮秋谶全息图”无异。问之,童答:“梦中白胡子老翁教的。”老翁何人?骨中“我”字所化。
墟印有感,印纽双额隙中,“值否”光凝为镜。镜照骨尘分布,叹曰:“经骨此蜕,非亡也,乃散入天地万物。自此,石狮一草一木,一沙一尘,皆可作经读。读法无他:以情眼观,以谶心解,以秋意融。”
遂有谒者,遍游石狮。不携书卷,但带一心。立荔湾,读土纹,得谶源;临槽液,观水字,知情变;登青陵,抚叶经,悟载道;闻风乐,会骨韵。归而记之,成《外经》九卷,与《玄秋经》互为表里。
然《外经》开篇明义:“余所记者,非经骨所载,乃经骨消散时,天地万物受其浸润,自发呈现之‘活经’。活经无定本,随观者心变。故阅此卷者,须知:汝所见,已非我见;汝所记,将非人同。唯一可定者:情在,经在;秋在,骨在。”
乱曰
嶝辉禹晔,今我作此辞,笔端常滞。
因知所书每一字,皆在“活经”之中。写“邱莹莹”,则荔湾土现其形;书“王仁雍”,则槽液水映其影;至“经骨遗骸”四字落纸,霜钟玉振自鸣,青陵叶经翻页。
我非创造,乃转录。转录天地间,那部无始无终、自我增删的——秋谶活典。
而你我,此刻读此辞者,亦是此典一字、一句、一注、一疏。
故掩卷时,勿叹“又完一章”。
当知:
章完,经未完。
辞尽,骨未尽。
秋去秋又来,谶老谶新生。
活典无终卷,唯见——
字字化尘,尘又成文。
文覆山河,河映星汉。
星汉流转间,犹闻骨鸣残响:
“情……在……”
“……在。”
余音袅袅,散入第无数个,石狮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