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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弟 过了很 ...


  •   过了很久,爸爸才回来。

      爸爸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吴念看见那张纸的最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章,下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爸爸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就那么拿在手里,手指攥得很紧,把纸的边缘捏出了好几道褶子。那张纸和爸爸平时拿着的维修工单不一样——工单他总是随手往口袋里一塞,从来不捏。

      爸爸没有坐在长椅上。

      爸爸蹲在走廊的角落,靠着那面白得发冷的墙,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藏蓝色的工装外套绷在他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收起的翅膀。那张纸被揉成了一团,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爸爸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那个口袋吴念知道,爸爸所有的东西都往里面塞——打火机、零钱、记事情的小本子,还有一个塑料壳的计算机,翻盖的那种,按起来啪啪响。

      爸爸从那盒烟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咔嚓响了两下,一簇火苗窜起来,把香烟的末端烧红了。爸爸点烟的手很稳——那是一双在车间里拧了十几年螺丝的手,指节粗大,不会抖。

      烟雾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变成一层淡淡的灰色,慢慢散开。爸爸吸了一口,又吐出来,那团灰色的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了。

      吴念不喜欢烟味,她往长椅的另一头挪了挪。

      爸爸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地上多了好几个烟头,白色的烟身上沾着灰,被踩扁了,躺在水磨石地面的缝隙旁边。爸爸平时抽烟不这样。他在家里抽烟都是站在门口抽完一根就掐了,从来不一根接一根地抽。

      外婆回来了。

      外婆是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水。她走到吴念跟前,把搪瓷缸子递给她,说:“喝口水。”

      吴念接过搪瓷缸子,没有喝。搪瓷缸子外面画着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花瓣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外婆看见蹲在角落里的爸爸,又看见他脚边那一堆烟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吴念旁边的椅子上,走到爸爸面前,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吴念没听清,只看见爸爸摇了摇头。

      外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纹路都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

      外婆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走回来,坐在吴念旁边,把她抱在怀里。

      外婆的怀很暖,有肥皂的味道。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

      过了很久,又有脚步声走过来。吴念从外婆怀里抬起头,看见两个护士站在不远的地方,站在护士台旁边那盏最亮的灯下面。

      她们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吴念的位置刚好能听见一些。

      “那个产妇的家属,就是蹲在那里那个,汽修厂的。”

      “看见了,衣服上写着呢。”

      “报告出来了?”

      “出来了。给他了。”

      “他看了?”

      “看了。什么都没说,就在那蹲着。”

      “那孩子到底怎么样?”

      说话的那个护士往吴念这边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贴在另一个护士耳朵边上说了什么。

      另一个护士听完,吸了一口气,嘴型变成了一个圆,然后很快用手捂住了。

      “真的?”

      “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可怎么办……”

      “谁知道呢,孩子都生出来了,总不能……”

      说话的那个护士又往吴念这边看了一眼,拉了拉另一个护士的胳膊。两个人不再说了,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都收了起来,变成了那种吴念看不懂的样子。

      外婆把吴念抱得更紧了。

      吴念从外婆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两个护士。

      她们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走开了,另一个——那个刚才一直在说话的护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朝吴念走过来。

      她走到吴念面前,弯下腰。弯下腰的时候,她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

      那种笑容很亮,亮得和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样。

      “小妹妹,”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细细软软的,“想不想看看你的弟弟呀?”

      吴念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笑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懵懵懂懂的,但她知道弟弟。弟弟就是那个哭起来脸皱在一起的小人,就是那个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

      护士伸出手来,吴念从长椅上滑下去,外婆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吴念跟着护士往前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上移过去,明亮的光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护士的白大褂在她前面晃来晃去,橡胶鞋底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吱嘎声,是轻轻的,柔柔的。

      她们走到一扇门前。

      门上有一个小窗户,玻璃擦得很干净,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护士推开门,侧过身子让吴念先进去。吴念走进去,看见房间里放着好几个透明的塑料小床,每隔几个里面就躺着一个小人。

      “在这里。”护士把她领到靠窗的那个小床边。

      吴念踮起脚,两只手扒在小床的围栏上。

      她看见了弟弟。

      弟弟躺在小床里,身上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小被子,被子上印着白色的小羊图案。他的脸很小很小,比吴念的巴掌还小,皮肤是粉红色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弟弟在哭。

      嘴张得大大的,眼睛挤成两条缝,两只小小的手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哭声不是刚出生时那种尖锐的猫叫了,而是有些哑,有些弱,像是哭了很久已经哭累了,但又停不下来。

      真有意思。

      吴念把一只手从围栏上松开,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了弟弟的手。

      那只手真小。五根手指加起来都没有吴念的两根手指粗,每一个指甲都小得像一粒芝麻。弟弟的手背上有一层透明的绒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金色。

      原本还在哭闹的弟弟,手指碰到吴念的那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他的那五根小小的手指,摸索着,攥住了吴念的食指。

      攥住了。

      攥得很紧,紧得吴念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裹住了。

      弟弟不哭了。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哭声停下来了,那双攥成拳头的小手舒展开来,只留下那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姐姐的食指。

      然后弟弟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小胸脯在淡蓝色的小被子下面一起一伏,吴念能看见被子上的那只白色小羊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颤动。

      “真有意思。”吴念小声说,“他的手真小。”

      护士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但风声传不进这间温暖的小房间。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一个透明的小床上,照着每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吴念的食指被弟弟攥着,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弟弟吵醒了。

      她就那么站着,踮着脚,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弟弟的脸。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层淡淡的绒毛,那五根裹住她手指的软软的小指头。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婆在门外轻声叫她,久到护士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明亮,照着墙上那层冷冷的白色。爸爸还蹲在墙角,藏蓝色的工装外套皱成了一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夹着,一动不动。

      外婆站在病房门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而吴念觉得自己的食指上,那五根小小的手指,还攥在那里。

      热乎乎的。

      后来的几天,爸爸每天还是照常去上班。
      早上六点半,吴念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被外婆叫醒的时候,爸爸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用搪瓷缸子装着的豆浆,搪瓷缸子外面还是那朵磨掉了漆的牡丹花。包子是豆沙馅的,吴念咬了一口,是那种街上早餐摊上买的,面皮有点厚,豆沙馅甜得发腻,但她还是都吃完了。
      外婆说爸爸天没亮就走了,厂里有一批车等着修。
      吴念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弟弟还睡在那个透明的小床里。护士说弟弟还要在医院里住一阵子,要做检查,要观察。吴念不太懂那些词,只知道弟弟暂时不能回家,只能躺在那间暖黄色灯光的房间里,每天被护士推进推出,胳膊上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
      爸爸每天下班了都会来医院。
      他来的时间不一定,有时候天还亮着,有时候已经完全黑了。来的时候身上总是那件藏蓝色的工装,袖口上新蹭的机油印子叠在旧的上面。他来了先站在婴儿室门口往里看一看,隔着那扇玻璃推门,也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看一会儿。然后他会走到护士站前,问两句弟弟今天的情况,问完点点头,说声谢谢,再走回病房来陪吴念。
      爸爸从来不提妈妈。
      吴念问他,他就说妈妈在休息。再问,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机,啪啪啪地按两下,然后说念念你看,这个数字多大。吴念不认识那个数字,但她知道爸爸不想说了,就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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