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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有 ...


  •   有一天晚上,爸爸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婴儿室那边拿过来的。吴念凑过去看,纸的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她认识其中一个“出”字——外婆教过她。
      爸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张纸和爸爸平时看的维修工单差不多厚,但爸爸看工单的时候都是一行扫过去就翻页,看这张纸却看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拆开来认。
      “弟弟要取名字。”爸爸忽然说,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外婆。
      外婆坐在床沿上,正在给吴念剥一个橘子。橘子皮撕开的时候,一股酸酸的气味散开来,吴念打了个喷嚏。
      “你取吧。”外婆把一瓣橘子递给吴念,“你是他爸。”
      爸爸低下头,又看了那张纸很久。
      吴念趴在爸爸的膝盖边上,歪着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她大部分都不认识,只看到几个红色的章,和印刷的表格里填得密密麻麻的字。有一栏空着,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条横线。
      爸爸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宏达汽修”四个字,笔帽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他在那条横线上写字。
      吴念认识爸爸写字的样子。爸爸写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每一个笔画都印到了纸的背面。吴念趴在旁边看,爸爸写了两个竖着的字,在那一栏里挤得有点歪。
      “写的什么?”她伸手指着那两个字。
      “吴忘。”爸爸说。
      “吴忘?”吴念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不太明白,“哪个忘?”
      “忘掉的忘。”爸爸把圆珠笔合上,塞回口袋里。
      吴念皱起眉毛,想了一会儿。她认识的字不多,但“忘”这个字她认识,外婆的墙上贴着一张挂历,上面有一句“喝水不忘挖井人”,外婆指着那个“忘”字教过她。
      “‘忘’不就是‘忘了’的意思吗?”她把一瓣橘子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弟弟为什么要叫‘忘了’?”
      爸爸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叠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护士站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吴念说:“橘子别吃太多,等会儿肚子疼。”
      吴念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看着爸爸往护士站走过去。爸爸走路的时候后背有点弓,工装外套的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右边的鞋底磨偏了,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那张纸交给护士,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爸爸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来。
      吴念发现,爸爸每次从护士站走回来的时候,都会叹一口气。
      那种叹气不是很大声,也不是很用力,就是走过来的时候,胸腔会往下沉一下,然后从鼻子和嘴巴里漏出一小股气来。叹完那一口气之后,爸爸就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眼睛看着前面,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接下一个要修的车。
      但吴念听见了。
      她每次都能听见。
      “爸爸,你为什么叹气?”
      她问过一次。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累了。”
      吴念没有再问,但她觉得不对。爸爸累的时候不是这样叹气的。爸爸累的时候会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然后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不说话。但现在这个叹气,不是那种累。
      不过这份好奇很快就抛到脑后了。
      因为弟弟被推出来了。
      护士推着那个透明的小床经过走廊,吴念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弟弟醒着,没有哭,两只眼睛睁着,黑黑的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脸比刚出生的时候更皱了,皮肤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颜色,从粉红色慢慢变成了黄色。
      护士说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吴念觉得弟弟不好看,皱巴巴的,像外婆泡在水里的干木耳。但他的手还是很小的,躺在小床里,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像是投降的姿势,又像是跟谁在比赛举重。
      吴念把食指伸过去,碰了碰弟弟的手背。
      弟弟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攥住她的手指。吴念有点失望,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攥住。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外婆带着她在医院里看护弟弟。每天除了守着弟弟,就是守着走廊里那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放的节目吴念都不爱看,她只能坐在长椅上晃腿,或者趴在婴儿室的玻璃推门外往里看。

      有一天,吴念在婴儿室门口趴着的时候,看见旁边来了两个人。一个大姐姐,还有一个大人。大姐姐看起来比她大很多,大概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扎成一条长长的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大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在窗口那边跟护士说着什么。

      吴念看见那个大姐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条红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大姐姐把那条绳子轻轻地放进婴儿床里,放在小婴儿的枕头旁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吴念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护身符”“保佑”几个词。

      大人站在旁边,笑着说:“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大姐姐说:“反正我给了,我弟弟以后肯定平平安安的。”

      吴念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红色的绳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领口拉开,从脖子里扯出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个玉锁,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玉锁,温温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被她的体温焐暖了。玉锁是妈妈给她的,她记得妈妈给她戴上那天说过的话——

      “念念,这是妈妈给你的玉锁,戴着它可以保平安。”

      妈妈的手很笨拙,系红绳的时候打了两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后来洗了几回澡,那两个死结还是没解开,一直留在绳子后面。

      吴念把玉锁塞回领子里,玉锁凉凉地贴在胸口上,很快就又被体温焐暖了。

      她想,保平安是什么意思?就是不会疼的意思吗?

      她没有问出口。

      那一天终于来了。

      护士说弟弟可以出院了。外婆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三轮车,把弟弟裹在一床红色的碎花襁褓里抱上了车。襁褓是外婆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的,边角上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吴念坐在三轮车最里面,弟弟躺在外婆腿上,挡风帘拉下来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弟弟襁褓的边角吹得翻了起来。外婆伸手按住,嘴里念叨着:“别着凉别着凉。”

      吴念很开心。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吴念把脸贴在挡风帘的缝隙上往外看,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眯起眼睛。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焦味,混杂着三轮车的柴油尾气,不香,但她觉得好闻。

      三轮车颠了一下,外婆哎呀一声,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弟弟醒了一下,张开嘴像是要哭,但又没哭出来,只是皱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襁褓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三轮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吴念从挡风帘里探出半个头。

      她认得这条路。路边第一户是张奶奶家,养橘猫的那家。第二户是李伯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现在树上的柿子差不多都红了。再往里走就是他们家的院子,门口有一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是去年爸爸说要打一块地坪,打到一半水泥不够了,就一直搁在那。

      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家门口。

      外婆抱着弟弟先下了车,吴念跟在后面跳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是外婆上车前给她的用来付车钱的,她踮起脚递给了骑三轮车的叔叔。

      吴念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女人。

      不是张奶奶,也不是李伯家的婶婶。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站在张奶奶家门口,一个手里拿着笤帚,一个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她们都往这边看,嘴在动,在说话。吴念隔着一段距离,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她们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外婆怀里的襁褓。

      其中一个女人用笤帚轻轻捅了一下另一个,下巴往这边一抬。另一个撇了撇嘴,摇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脸转了过去,挎着篮子走了。

      吴念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心里觉得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家门口那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红色的灯芯绒布鞋上,那块泥巴还在,已经干成了硬硬的灰褐色。

      “念念,愣什么,进来。”外婆在屋里喊她。

      吴念跑了进去。

      爸爸已经不在家了。外婆说爸爸去厂里了,今天有一批新到的配件要入库,没有人清点,他得去盯着。

      吴念哦了一声。

      她把弟弟放在家里最好看的那个婴儿床里。婴儿床是爸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藤编的,奶白色,床栏上挂着一个会响的塑料风铃。吴念把手伸进去,轻轻拨了一下风铃,风铃转了两圈,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弟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外婆把家里安顿好,说去买菜,让吴念看好弟弟。吴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婴儿床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已经完全碎成渣的桃酥纸袋,把纸袋展平了折纸飞机玩。

      纸飞机飞出去,撞在柜子上,掉在地上。她又跑过去捡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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