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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姐在呢
她卡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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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卡住了。
她又读了一遍。这一遍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就像她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起来读课文那样,每个字都读出声来,读给自己听。
“无法、感知、理解……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所有……情感体验。”
她抬起头来。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床脚的位置,把她的小腿晒得暖洋洋的。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又刨起了土,沙沙沙沙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外面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午饭,声音远远的,飘飘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低头继续看。
可通过文字、观察识别情绪相关行为与词汇,但无法领会情绪本质含义,自身无任何情绪波动,内心处于情感空洞状态;
“文字”——她认识。
“识别”——不认识,但她认得“识”,是和“知”放在一起的那个“识”。
“情绪”——她认得了,刚才那一行出现过,就是“情感”。
“观察”——学过。
“词汇”——学过,就是词语的意思。
她把这一句连起来。可以通过文字、观察,识别情绪相关的行为和词汇——弟弟可以学会什么是“笑”、什么是“哭”——但无法领会情绪本质含义——但他不知道“笑”和“哭”到底是什么感觉。
“自身无任何情绪波动,内心处于情感空洞状态。”
“无”字她又看见了。“任何”学过,“波动”不认识,但她看见“内心”两个字,心往下沉了一下。“内心”就是心里面,“空洞”学过,课文里有,就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和两年前在医院里听见那声长长的“滴——”时一模一样。
该病症为脑部神经功能性缺损,暂无有效治愈方案,仅可通过药物维持脑部神经稳定,无法修复情感认知功能。
第四行她看不太懂。“该病症”大概就是这个病,“神经”认识,“功能性”不认识,“缺损”刚才出现过,“暂无”就是暂时没有,“有效”学过,“治愈”就是治好的意思。她猜出来这一句的意思是——暂时没有能治好的办法。
“仅可通过药物维持脑部神经稳定”——“药物”就是药,“维持”不认识,“稳定”大概就是不乱晃的意思。
“无法修复情感认知功能”——不能治好。
吴念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是医院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她又翻回来,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最下面几行。
医师建议
定期进行脑部神经复查,日常可通过行为训练辅助认知情绪概念,无需针对情绪障碍进行特殊干预,避免过度刺激诱发神经紊乱。
诊断医师:付十思
医院盖章:xxx
备注:此诊断仅针对本次检查结果,病情相关后续需遵医嘱随访。
这些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定期”不认识,“复查”不认识,“行为训练”不认识,“辅导”不认识,“认知”刚才见过,“概念”不认识,“针对”不认识,“障碍”不认识,“干预”不认识,“避免”不认识,“过度刺激”不认识,“诱发”不认识,“神经紊乱”不认识。
但她认识“无需”和“避免”。她觉得那个应该是“不需要”和“不要”的意思。不需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训练”两个字她认识,就是在学校里老师教他们的那种。
她把手放下来,诊断书搭在膝盖上。这次检查的结果她知道,就是弟弟的病不能治好。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台上那把木梳子。梳子齿缝里那几根长长的头发,在阳光里细细地发着光。
脑子里忽然浮起来一些东西。
弟弟不爱笑。一张白白胖胖的脸,被逗了会咧一下嘴,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马上就平息了。
弟弟不爱哭。磕了碰了摔了都不哭,就躺在地上安静地待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
弟弟很安静。他坐在小床里,有时候望着窗外那棵桃树,一个人能望很久。他看见的东西好像和她看见的不一样,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她一直以为弟弟还小,大了就好了。
外婆说兴许是还小吧。
她在学校听老师说“没心没肺”——李丽总是很开心,王强没考好也笑嘻嘻的,老师说他们是“没心没肺”。她以为弟弟也是“没心没肺”,只是更安静一点,更乖一点。
他不是乖。
他是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
他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
他不知道什么是“高兴”,什么是“不高兴”。他不会生气,不会害怕,不会难过,也不会觉得无聊。他看你的眼神有时候那么安静,不是因为他在想事情,而是因为他能识别你是姐姐,但不能体会什么是“姐姐”。
吴念把诊断书重新叠好。她照着原来的折痕叠,一道,两道,三道,叠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连折痕的角度都没有变。她拉开床头柜的门,把那张纸放回原来的位置,放在那沓纸上,放平,然后又把那本户口簿放回上面。
她把柜门推上,留了那道手指宽的缝。
和打开之前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出爸爸妈妈的房间,把那扇门轻轻拉上,也留了一道缝,和原来一样。
堂屋里阳光已经从长方形变成正方形了。吴念走到弟弟的小木床旁边,站住。
小木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栏杆上搭着那对白色的小袜子,脚底板上印着两只小熊。小熊的脸是绣上去的,几根黑线,一个圈两个点,看起来傻乎乎的。她把袜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脚跟的位置有一点磨毛了。
她把袜子叠好,放回栏杆上。然后她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了。门槛是水泥砌的,被磨得很光滑,坐在上面有点凉。她把两只手撑在下巴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
秋天,桃树叶子落了很多,枝干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风一吹就抖两下。那只芦花鸡又回来了,在她脚边啄了两下,歪着头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又走了。
院子里很安静。村子里的狗叫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吴念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门外的土路上响起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下来。门推开了,爸爸先走进来,怀里抱着弟弟。弟弟歪着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快睡着了。外婆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念念。”爸爸叫她一声,“吃饭了吗?”
吴念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吃了。”她说。
她走到爸爸面前,仰头看着弟弟。弟弟从爸爸肩膀上转过脸来看她,两只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纽扣。他没有笑,没有叫她,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她把弟弟的手拉起来,弟弟的手白白胖胖的,手背上有几个小窝涡。那只手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地放着,不会攥住她的手指,也不会推开她。
“姐姐。”弟弟忽然叫了她一声。
吴念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弟弟的手放回去,踮起脚,用手把弟弟额头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嗯。”她说,“姐姐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