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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本十&将消 檐瓦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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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瓦尚存日晒余温。他卸了盔甲,只穿着中衣,冷风吹来他却不觉寒冷。
她坐在他右侧,赤足悬空,脚踝细得像要折断,却以某种韵律晃荡着。
“你看那日头,”荼末忽然开口,轻薄的声音仿佛轻抚了余晖。“像不像一颗慢慢碾碎的眼珠?”
他没有侧目。边关三年,他见过真正碾碎的眼珠,混着沙土与血,最后被饥渴的战马舔食。
但此刻,他只是看着那片猩红的余晖:“像。”
她笑了。不是闺阁女子以袖掩口的笑,是喉咙深处溢出的、近乎叹息的气音。
“他们都怕我这样说话。”她踢落一片碎瓦,听它坠地时短促的破裂声,“说我不祥。”
她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努力学习该怎么和人相处,如何融入社会,世人皆称我是神童。但后来我累了,不想再演了,我就卸下伪装,把真正的我显露在他们面前。理所当然的,他们害怕了,开始远离我,开始暗地里咒骂我,仿佛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他打断道:“军中也有这样的兵卒。”离晓终于看向她。她的侧脸被残光照着明亮,眼里却空无一物——不是空洞,是那种把万物都吞咽消化后,剩下的、纯粹的漠然。“见惯生死,反而对血有了渴望。冲锋时笑得出声。”
“他们后来如何?”
“大多战死了。”他停顿,像在拣选合适的词,“死时很安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久等的约。”
城墙那头传来沉闷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她忽然倾身,近得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轮廓。
“将军,若我说,我看这人间如同看一窝忙乱的蚁,它们的悲喜挣扎,只让我觉得有趣——”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薄衣,“你可会觉得我该被诛杀?”
有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想起自己在祖堂里发生的事情。那时他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月亮很亮,亮得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迟早要落下的镰刀。
“诛杀?”他复述这个词,仿佛品味着它的重量,“我见过虏人将婴儿挑在枪尖,为听那哭声取乐。也见过娼妓掐死自己的孩子,因为‘跟谁生的都忘了,养不活’。”他转向她,目光如燃尽的炭,只剩温柔的余烬,“这世间本就是疯的。你不过是,说了实话。”
她定定看他。
男人有184cm的身高,脸却长得温润白净。眉眼虽深邃,但望向她时总带着些清澈。看向鼻梁,鼻梁高挺,如山脊般笔直而下,将一张脸分割得棱角分明。男人认真的看着她。
然后,荼末那种非人的空茫里,第一次掠过些什么——不是感动,更像是鉴赏家猝然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珍宝。
她缩回身子,环抱双膝,下颌抵在膝头。这个姿势竟有了点稚气的错觉。
“你知道吗?自从我认识你,我就一直在思考。因为我看不懂你,我从来没见过我那边的人有你这样的决心。”荼末顿了顿,“况且,我猜,这里是梦又不是梦,这都是没发生过的事,对吗?你早就已经死了,大概是死在我来到这里的时间线附近。”
最后一缕光沉入西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星辰尚未苏醒,此刻的苍穹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墨蓝。
“天黑了。”他说。
“是啊。”她仰起脸,深吸一口渐凉的空气,“天黑了。”
离晓从怀中取出一个粗陶制作的小瓶,拔开塞子,酒气从中忽地窜出来。
他饮了一口,递给她。荼末接过,对着瓶口停顿一瞬,然后仰头喝了下去,温热的烈酒在冬日显得异常舒适温暖。
酒液从脖颈滑落,落进衣领。她将喝完的陶瓶用力拋向前方的天边。
“将军。”
“嗯。”
“若这次梦醒,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
“不会。”
“为什么?”
“只要你还记得,我便在。”
“我不会记得你的。”
“要打个赌吗?我赌你记得我。”
荼末沉默地看着离晓,而他站起身,甲胄的部件在风中轻响。伸出的手,掌心里全是茧与疤,却稳得像一座桥:
“若我赢了,你就必须每年给我写一封信,烧掉,我会知道的。”
她盯着那只手,很久。终于,把自己冰凉的手指放了上去。
“愚蠢、又幼稚的游戏……”荼末低声笑了笑,“嗯,好吧,我答应你,离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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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寝殿暗道内。
暗道狭窄,墙壁零星几盏灯悬挂在上。
“哎哟,皇上啊…您说您走那么急干嘛呀~这外边不都说您已经死了嘛~您这是怕什么呢!”一个太监跟在一个衣着布衣,眉宇不凡的男人身后,“您看,咱家这脚啊,都磨出水泡子了。您身强体壮,您看奴才~累的都快成狗了,累死了…之后该怎么照顾您呀…”
男人斜眼扫了眼身后扶着墙,驼着背的太监。
要不是这太监干事得力,又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不会轻易背叛自己,且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他才把他带在身边一起逃命。不然,他早就像外边那群废物一样死在叛军手底下了。
听着背后太监的哀嚎,皇帝头都没回,冷哼一声道:“累也得给朕走,没了朕,你看你还能不能活。”
太监喘息:“…嗻……不过皇上儿,您和丞相、大臣们真是智慧绝伦~一招小小的换皮术,竟把那些叛军给骗了过去。您这是一早就猜到了有人来刺杀?”
听到这句话,皇帝很是的意。
那日在御书房,太傅站在他边上,同他一起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
“臣……臣愿意为陛下效劳!陛下金口玉言,臣等深信不疑,相信,相信陛下必会找神医救助小女!”大臣趴在地上朝座上的皇帝用力用头叩拜。
这才有了换皮术一说。
皇帝微微昂起头,大步向前走,嘴里带着骄傲说道:“那是,这几日朝上风气怪异,联想离晓这几年都未有动作,却在边疆手握半个兵权,这才如此。朕和爱卿们是早有预料,不然……”
前方一个黑影慢慢接近,皇帝噤声,手向衣摆内的小刀摸去。
太监绕到皇帝身前,颤抖地挺直腰背,手掌蜷缩,厉声喊道:“是谁在挡路~!”
那黑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露出了面目。是一个皇帝从未见过的面孔。
“江湖人,无名,但是!你们可叫我,鹊。”鹊双手抬起,俯首行礼,又笑嘻嘻道:“我奉命来取你皇帝老儿首级,但是呢……”鹊故意延长了说话的时间。皇帝和太监左看看右看看,一时又却不敢跑。
“你这小贼~,好不快快说来!”太监等不及,慌忙地说。
鹊咳了咳,清清嗓子,这才回:“我这人吧,一般不喜欢遵守规矩,而且我很难拿定主意,这么大的事儿,那就更麻烦了。所以呢,我就想找个人问问,我是否该杀嘞。”鹊扬起嘴角,看着皇帝。
“不该……”皇帝还未说完,又被鹊“啧”的一声给打断。
“我又没问你!”他抬起头,转向皇帝身前的太监,再次笑问道:“欸,你说说看,我是否该杀,”鹊指了指皇帝。“他。”
皇帝挺了挺胸膛,自信的笑道。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太监唯唯诺诺地低着头,脊背高高拱起,手指在微微颤抖。
“奴才觉得…”太监身子抖得更厉害,头埋在臂膀之间,看不清面孔。
“……”太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看向鹊,脸上竟并无半点惧色。
皇帝看不见太监的脸,见他抬头准备回话,以为自己得救了,正要窃喜,就听见那太监的声音。
“应该直接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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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已然笼罩,荼末和离晓仍坐在屋檐之上。
“有些疑问我一直在脑海里徘徊。”荼末盯着眼前变暗的山谷,没看离晓。
“什么疑问?”
“一切都太顺利了,仿佛有人在背后推动。将军被派边疆、援军好似没有、战士因恨反叛、皇帝轻易死亡、新帝随即登位……这些,会是这么简单吗?”荼末抬眼盯着离晓,等待着他的作答,“你觉得,是谁在推波助澜?”
离晓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世界不是梦,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我死后意志所构建的世界。这些事,说起来,其实是本应该按计划发生的事,只不过意外突生而已。”
本应按计划发生的事……
荼末拔下瓦片缝隙中的小草:“没必要骗我。”
离晓抽出配剑,将剑柄展示到荼末面前。上面刻了“日出”二字,荼末还记得。
她歪头看向离晓,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日出’是我娘死前托我父亲赠给我的字,父亲将‘日出’刻在这把剑上,陪着我一岁岁一年年。”
荼末还是没听懂。
离晓继续说道:“我父亲死前曾秘密托人告知我家中一木盒子有他留给我的信。”
记忆开始回溯。
那一夜。
他刚刚朝送信人询问:他父亲怎么样了,皇上查清楚了吗,是不是要把父亲放出来?那人什么也没说,急匆匆的慌忙就跑了。离晓皱紧眉头。
“信吗……”
他打开木盒,将信纸拿了出来。黄色的信纸层层叠叠,墨迹未干,应该是写了没多久——父亲的字。
离晓坐在塌上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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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见字:
此信达汝之手,为父恐已身陷囹圄。事已至此,有些真相,不得不告于汝知。
汝非战乱遗孤,亦非为父战场所拾。汝乃凤脉龙种,当朝天子之嫡子也。
二十二年前,皇后与一婢女同日临盆。婢子先产一男,帝以凤体贵重,恐生产有失,竟行换子之计,以婢子之子代嫡,而汝真龙之身,几遭弃于冷宫。皇后产后方知,不忍汝死,于血泊之中,将汝密托于为父。
皇后与为父,少时曾有知己之谊。彼时她卧于榻上,面白如纸,握为父之手,泣曰:“此子无辜,望君念旧日之情,护他周全。莫让他知身世,莫让他活在仇恨中,只愿他平安成人。”
为父偷抱汝出宫,时汝尚在襁褓,眉眼未开。为父有负皇恩,亦负知己所托——本应将汝送还皇家,可那金殿之上,坐着的是杀汝母、弃汝命之人,为父如何能送?
三月后,为父征战归来,以收养遗孤为名,奏请陛下,将汝记入府中。陛下不疑,准之。
二十多年来,为父明知真相,却从未告汝。一则望汝平安,不卷入宫闱血雨;二则望汝心无仇恨,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为父出身行伍,骨子里只知忠君报国,纵使心中对陛下有千般不满,亦不愿以此废君臣大义。故自汝幼时,为父便教汝忠义,教汝习武,教汝将来为国效力——那本就是汝身上流淌的使命,汝本当为太子,本当为这江山之主。
然天意弄人。
陛下近日疑为父权高震主,竟欲加害。为父一生忠君,未想落得如此下场。但为父不悔,惟有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便是未曾早日告汝真相。
是为父太过清高,以为隐瞒便是护汝,如今想来,是吾之过。汝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那深宫之中,曾有一位女子,用自己的命换了汝的命。
吾儿。
为父不求汝恕,只望汝记住三事:
一者,汝母以血换汝,望汝活着,望汝平安,汝不可轻生,不可自弃。
二者,为父虽教汝忠君,但若君王不义,忠字便失了根基。往后如何,汝自行判断,为父不缚汝手足。
三者,莫延续仇恨。汝母临终之言,为父铭记一生——她不愿汝活在恨中。她爱汝,胜过恨那负她之人。
狱中烛火昏暗,仓促写就,字迹潦草,吾儿莫怪。
为父此生,得一子如汝,足矣。
愿吾儿平安顺遂,一生无恙。
父字
夏月夜 于诏狱之中
———
……
信看完了。
所以呢,一切都是假的吗?
离晓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手中有点破旧的木盒和信纸,觉得有些讽刺。他攥紧手中的纸,像是要把它碾碎。一丝笑声从他喉间传来。
从小,离晓就仰慕父亲。父亲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武艺绝伦,万人敬仰;而他,只是父亲从一个小小战场中在尸堆里随意找到的孤儿,娘死了,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父亲告诉他,要努力,要报效国家。因此,就算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一文不值的人,他仍然在父亲的光芒之下,听从父亲的安排,刻苦习武,忠于帝王。
那日——他父亲第一次服软,让他去皇宫的宴席。皇帝许可他,可随意同父亲上战场杀敌时,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欣喜。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同随时与父亲一起打仗,不用再百般请求;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超过父亲。
他向皇帝谢恩。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离晓眼眶泛红,忍不住发笑。笑声惊动了屋外的鸟,向天边一散而去。
真的讽刺啊,一切都是假的。他的迷茫、他的不甘、他的倔强,他自己在每个夜里留下的汗、挥舞的剑,每晚必读的《指南录》,在他人窃语中听到对自己是孤儿的嘲笑。
都是假的。
所有人都在骗他,所有人都在瞒他。皇帝看出来了,让他去打仗,其实就是想让他死——皇帝没来主动杀他,就只是念及他还是自己孩子的份上。自己的父亲美名其曰保护自己,实际是让自己活在谎言中20年……
20多年……20多年自己活的像个笑话!!
什么将军梦……整个都是骗局!!!
离晓睁大眼睛盯着地上的残迹,血丝布满眼眶。
知道的真相又如何?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自己本该是继承大统的太子,被众星捧月。但现在,他宁愿自己真的只是战场上的一个幼子,只在兵马践踏之下!
这样活着,知道了真相,当上了太子又如何?统一天下吗?招妻纳妾吗?还是偷欢享乐?有意义吗?
不如死了算了。
“砰、砰、砰。”
门被打开,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走了进来。
离晓瞟了一眼,随后视线又回到地板上。是八皇子,那个整日装傻的人,去年还见过一面。
“所以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那人问。
离晓怔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哦,他也参与在其中,信是他截过再送来的,不然他怎么会恰巧今晚过来问这个问题。如果不是有事相求,还能是为了什么?
后来八皇子讲了一大堆,离晓一个也没听进去,他依旧是那副样子,好似没魂没魄。
“你就不恨吗?”这句话插进了离晓的耳朵。
恨?
恨。
他恨自己愚蠢的倔强,恨自己的父亲,恨坐在朝堂上的人,还恨,替换的那个孩子,如今是太子……
离晓抬头,看见八皇子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对他的同情和怜悯,反而带着些试探和欲望。
原来,除了那些个满腹贼心的大臣,他也想坐上那个位子。
离晓不动声色的咽下这些思绪。
他跟八皇子说了很久。那年他二十二,八皇子年仅十四,那晚的谈话都被埋没在了长长夜色之中。
真相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活着是为了。
恨。
离晓说了很多很多,有这些,也有其它,结束了,就什么都说了。
听完。
“遗憾吗?”荼末忽然出声。
离晓沉下眼眸,遮盖眼底的疲惫:“遗憾什么?”
“你在还没做这些事之前就死了。”
反应过来荼末在说什么后,离晓发出一声轻笑:“有什么好遗憾的?如果不知道真相,我本就该死在战场上。”
离晓说完,摸了摸剑柄上的字:“‘日出’,父亲说它可解作为《除夜》的‘愁到晓鸡声绝后,又将憔悴见春风。’”
“可我觉得它寓意——”
“长夜将消,日出乍破。”
“所以我没猜错,是你。”荼末定定地看着离晓,眼神中没有愤怒,反而透露出一股浓郁的兴奋和惊喜。
——她想,她好像,找到了一件艺术品。
离晓垂眸笑了笑:“是我。你也在配合我做这些事,不是吗?”
他抬眼,荼末看到他温柔的眼眸:“怎么能不怀疑我呢?视角代表真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