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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文本九&傻子   月光正 ...

  •   月光正好。
      我叫周元礼,今年十七,是中朝的八皇子。
      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是个傻子。
      因此,我自然是背书背不全,骑射骑不好,见人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我父皇——先帝——在世时,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那些皇兄皇弟们,也懒得搭理我。
      母妃告诉我,我一定不能太“聪明”,要傻,傻了才能活下来。我听了,觉得有道理,毕竟谁要继承大统,早就一目了然。
      去年我大哥登基,我缩在人群里给他磕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挺好的。
      我蹲在御花园的池子边上看鱼,看了一下午。有小太监路过,嘀咕着说八殿下真是个痴的,看鱼能看一天。
      我听见了,也不理,继续看。
      鱼在水里游,不知道天上有鹰在转。
      昨天大哥又碰见我了。他站在我身后,我其实早就听见脚步声,但我故意等到他走近了才“吓一跳”,差点栽进水里。
      “看什么呢?”他问。
      “看……看鱼。”我低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怯。
      “看得懂吗?”
      我挠挠头,傻笑一声:“看不懂,就是看个热闹。”
      他懒得再多说,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小,肩膀缩着,跟平时一样。一直走到拐角,确定他看不见了,我才直起腰来。
      热闹。
      是啊,这天下可不就是一场热闹么。
      他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
      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回我夜里睡不着,偷偷跑去御花园逮蛐蛐。路过一间偏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凑过去,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是我父皇,和一个女人。
      那女人跪在地上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怕人听见。我父皇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动作很轻。
      “朕没办法,”他说,“皇后那边必须要有个儿子。满朝文武的,我没办法给你封个高位分,朕也不愿看着你在后宫中争斗,但你又想孩子有个好前程,只能这么办。”
      女人不说话,只是哭。
      我父皇又说:“你放心,朕把你放进皇后宫中,往后呢你就在宫里住着,也能时刻看着他。孩子养在皇后跟前,也是嫡子的身份,将来……将来有他的福气。”
      女人抬起头,缓缓低声应下。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慢慢长大了,把那天看见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再对照着宫里那些风言风语,终于拼凑出一个真相——
      我大哥,当今的皇上,不是我嫡母皇后的亲生儿子。
      他是我父皇和一个宫女生的。
      那个宫女,如今就养在我父皇从前住的寝殿后头的小院里。我偷偷去看过,她不爱出门,成天闷在屋里做针线。人很安静,眼睛跟我大哥长得一模一样。
      至于我嫡母皇后生的那个孩子——
      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儿。
      我认识离晓,是在四年前。
      那时候我十三,他二十出头,刚与他父亲一同打了胜仗回京。先帝在宫里设宴,他也在席上。我缩在角落里喝闷酒,一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不是那种看不起的眼神,就是……看着。
      后来我去更衣,在回廊上又碰见他。四下无人,他忽然说:“八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说:“臣是武将,说话直。您别见怪。”
      我说:“你凭什么这么问?”
      他说:“凭您看人的眼神。”
      我没回他,他看出来了,但是没说出去,也没以此威胁我。这个人很聪明,以后我兴许能用到他。
      那天我们在回廊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我问他什么,他都答了。他母亲是北边的一介民女,后来嫁了人,生了他。他从小就丧母,是如今的大将军也就是他的父亲,把他从血腥边疆之地带回来。
      直到他立了功,先帝召见他。
      他说,先帝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说,先帝问他,你娘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不知道,他说自己是遗孤。先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好,你很好。
      后来,先帝提拔他的父亲,命他可在他父亲上战场时随时可一同前去。
      离晓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真是可怜……我如此想。
      一年后,离晓的父亲死了,被老皇帝杀的。
      他父亲死前托人给信,结果被我的人抓住了。那封信落到了我手中。
      信,我看了。随后,我放了那送信的人。
      那天夜里,子时之后,我找上他。
      他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手上还拿着装信的木盒。
      我走进屋子,关上门,问他:“离晓,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他安静的在那,半天没动。
      “那我告诉你。”我说。
      我说:“你是我嫡母的儿子,是嫡子。我大哥那个位子,本来是应该你坐的。”
      我说完,看向他,没有继续说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释然。
      他看着我的眼睛,道:“八殿下,臣不想坐那个位子。臣从小在民间长大,知道百姓怎么活,知道当官的怎么欺负人。那个位子,坐上去的人有几个能看见底下人的苦?况且,我现在坐上去,有何意义?”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臣想打仗。想把那些老来边境抢掠的蛮子打怕了,让百姓能过上安生日子。就这些。找办法让皇帝给我左半虎符拿兵权,而右半虎符在皇帝或太傅手里,殿下在朝内混乱之时必能拿到。事情结束,臣自会把皇帝给的另一半虎符交予殿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况且,就算臣出尔反尔,殿下有左半符在手,以殿下的手段,必有办法对付臣。”他抬眼盯着我,仿佛在等我答应。
      我看着他。我不觉得能好好活在朝堂上的人是这种天真之人,他必定不是因为百姓在受苦而甘愿去打仗,但既然他不想坐上那个位置,那对我来说也没有威胁……
      我说:“你不坐,那别人坐呢?”
      他问:“谁?”
      我说:“我。”
      先帝在离晓父亲死后没多久,也莫名跟着去了。这应该就是命运的安排,太子随之继位。
      离晓去了边疆,是我安排的。
      准确来说,是让他“被安排”去的。
      我大哥看他不顺眼,这我早就知道。
      我大哥那个人,有点聪明,又有点蠢,骄傲得很。他以为自己是天子,别人都得围着他转。离晓这样的武将,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能不恨?
      我让人在朝堂上吹了吹风,让太傅那帮人觉得离晓有野心。太傅本来就是个多疑的,加上他恨我父皇——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他巴不得把我父皇重用的人都弄走。
      于是昨天离晓就被“发配”去了凉州。
      凉州好啊。凉州离京城远,天高皇帝远,正好练兵。
      离晓走之前,我见了他一面。他说:“八殿下,臣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三年后。”
      “我大哥刚登基,心气正高。等他碰几回钉子,等他那个太傅把朝政把玩够了,等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那时候,就该到你了。”
      “你此次前去,务必要活着回来……”
      离晓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轻易死的。”
      我又说:“你去了凉州,别闲着。把兵练好,把人心收拢。那边靠近西域,有的是马,有的是铁。缺什么,我让人给你送。”
      他说:“殿下,您哪来的人?”
      我说:“我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其实我没骗他。我确实有人。一个装傻装了十几年的人,要是连几个可用的人都拢不到,那才是真傻。
      我大哥以为他是皇帝。
      他不知道,他这个皇帝,是太傅手里的提线木偶。太傅以为自己在操纵一切,他不知道,他这个太傅,不过是我布的一颗棋。
      我父皇死得早,太傅心里有恨,恨我父皇当年杀了他全家。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报复,一定会把持朝政,一定会把我大哥架空。
      我让他架空。
      我让他慢慢玩。
      等他玩够了,玩累了,玩得满朝文武都恨他的时候——
      我再出来。
      今天晚上,我又去看了那个老宫女。
      她住在先帝寝殿后头的小院里,门没锁,我就进去了。她正坐在灯下做针线,看见我,吓了一跳。
      “八殿下?”她站起来,手足无措。
      我说:“你别怕,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她只知道我是先帝的儿子,是如今皇上的弟弟。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做的针线。是一双鞋,尺寸很大,是男人的鞋。
      “给我大哥做的?”我问。
      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放心,我不害他。他是我大哥,不管是谁生的,都是。”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满是没送出去的鞋子、衣服。我对还坐在那里满头白发的宫女说:“鞋做好了,我帮你送给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走出那个小院。
      走过御花园,走过我大哥每天晚上都会路过的回廊。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太傅还在里头批折子。我大哥刚才从这里经过,心里大概还在想,这个老头儿真辛苦。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儿正在一笔一笔地,把他这个皇帝的权力,划到自己名下。
      太傅无辜吗?冤枉吗?他端坐高台控制几乎半个朝廷的时候,从来就没正眼瞧过人啊。朝廷几乎人人自危,生怕得罪了他掉脑袋。
      但是他忘了。
      他忘好久了。这个天下姓周,而不是姓他太傅季氏。
      我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我那个院子偏僻,破旧,连灯都点不起几盏。我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很。
      我坐在床上,想着刚才那个老宫女掉眼泪的样子。
      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我大哥是谁。她也不知道,那个被换走的、真正的嫡子,如今正前往凉州,每天带着兵在风沙里跑。
      她只知道,因为她二十年前对皇帝说了她希望自己孩子有个好前程,所以在她的儿子当了皇帝后,但她不能认。
      我想,等她终于能认的那天,我应该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
      到时候,我会把我大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可能把他封个王,远远地打发走。也可能把他关起来,养一辈子。也可能……
      算了,不想这些。还早。
      我才十七,有的是时间。
      窗外有风声。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起来,我还是那个傻子八皇子。见了人缩脖子,说话磕磕巴巴,蹲在池子边上看鱼看一天。
      挺好的。
      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傻子吧。
      让他们去争,去抢,去斗。
      我等。
      我等他们把该打的仗都打完,把该犯的错都犯完。
      然后——
      我忽然笑了一下。
      长夜漫漫,众人睡去,没人看见这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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