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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文本五&将军 我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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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有个梦想,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从小父亲就告诉我,身为武将世家,应为国献身,报效家国,不辱使命。
为万世苍生,无论自己吃多少苦,百姓安定生活乃头等大事!
但因成为大将军的梦过于遥远,而我惧怕自己并非美玉,因此常常羡慕飞鸟,从不敢肯定自己。但是又对自己能成为美玉而怀有半分自信,故而不肯庸庸碌碌,与麻雀为伍。
于是,我渐渐在愤懑与恐惧中,任由内心深处那怯懦的自尊心日益膨胀。
父亲每日辰时便开始教我练武,他说习武之人一日不可懒惰,否则会误了自己天生来的好天赋。
尽管我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但我依旧跟着父亲练。
他睡了我再挥剑一个时辰,他去兵营我也跟着去,七岁时我躲在木桩后面悄悄观察士兵练武挥拳的动作,仔仔细细的记在心里,就是为了让父亲觉得我有用,让我上战场一起杀敌,守卫国家,不辱君恩。
父亲常在奉命进宫与皇帝议事后与我赞美皇帝,称皇帝英明,做事果决。
在我13岁那年,皇帝还提拔了父亲。
父亲跟我分享时,我第一次看见好似有星光在他眼里闪烁,那时我以为父亲和我未来的道路平坦又顺畅。
日子就这样过去。
但最终,打破这场梦影的是父亲的死亡,由猜忌而死。
我知道父亲因猜忌而死的那一刻,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那种说书先生讲的“热血涌上头顶”或者“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扔进一块石头,连涟漪都懒得泛一下。
我就那么站着,听那个来报信的人把话说完。
他说,父亲在牢里待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有人送了一顿饭进去。父亲吃完,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他们说他是畏罪自尽,说他在饭里藏了毒,说他对不起皇恩浩荡。
我听着,点了点头。
报信的人愣了,大概以为我会哭,会喊,会跪下来求他再多说点什么。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久到天黑下来,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外面传来虫子的叫声。
然后我想起来,父亲以前最喜欢在夏天对我讲他上战场时的故事。
他并未说战场有何艰辛,他对我说:“当你正处杀敌之时,你会觉得好像所有力量都朝你汇聚,你会愈战愈勇。”
他说,武练的越好,在皇上召见派我去边疆战斗就能越快胜利。
我不知道将来的我是否担得起这厚望,因此我拼命练习。
但是现在我只知道,父亲死了。
被一碗饭毒死的。
被那个他跪了一辈子的人,用一碗饭毒死的。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穿的是什么衣服,比如他有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比如那碗饭里下的是什么毒,疼不疼,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我听了一夜蝉鸣,也思考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脸,穿好衣服,去祠堂。
族中长老们围坐在祠堂里,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怜悯与轻蔑的眼神打量着我。
或者说,是那种看着将死之人的怜悯。
怜悯。
我在他们指定的位置跪下,听大长老念那些我听不懂的祭文。念完了,他让我上前,给父亲的牌位磕头。
我磕了。
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地响。
他们说,武将世家的血脉不能断,即便父亲是因“猜忌”而死——他们用了这个词,轻飘飘地,仿佛父亲只是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
我知道真相。
父亲不是死于猜忌,是死于忠诚。
他太相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相信到把自己的命交出去,相信到以为只要问心无愧就能活着走出那道宫门。
“离晓,”大长老叫我的名字,声音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你父亲去了,但他的爵位还在。从今往后,你就是离家的新家主。”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我谢恩。等我像父亲那样,把头埋进尘土里,说一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可我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我父亲的尸首,在哪里?”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看见他们的脸色变了。
那种轻蔑变成了警惕,怜悯变成了厌恶。大长老的手在椅背上敲了敲,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理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离晓,”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我没再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死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办丧事,分家产,推新家主,然后一切照旧。就像死了一条狗,埋了,就完了。
没有人会在乎那条狗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会在乎那条狗死之前,有没有想过他的儿子。
我站起来。
在沉默中,我咬着牙应下了这本该属于我活着的父亲的爵位,向长老们谢恩。
这违背我的观念,我本不应该屈服。
那天夜里,我离开了家,独自一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也哭了很久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石阶上,渗进石缝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父亲?哭我自己?哭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那更冷的东西。
像是一根弦,断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
再之后,我努力练武,受新皇皇命所托,前往北边抵抗鞑延。
战士由开始的“黑云压城”逐渐到人数仅半。
在某一天夜里,我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号角,也没有父亲的尸体。
只有一个女孩,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背对着我。窗外是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她穿着我不认识的衣裳,低着头,好像在看她身前尸体下慢慢流动的血流。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结束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语气让我想起我自己——想起在那些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父亲的死,想着“为国献身”这四个字。
她坐在地上,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
“你为什么来我的梦里?”她问。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善意的笑,而像是自暴自弃的那种笑。
我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丝刺痛,我攥起拳头,抱住了她。
我以为她会哭,像以前的我一样,但她没有,她推开了我。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说,她不需要有传奇英雄来拯救世界,她靠的是她自己。
那一刻,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心脏一下、又一下的振动。
我有预感,我和她,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