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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本六&开在山谷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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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此次前去,务必要活着回来……”
黑暗中一个人影手握毛笔在案台上写字,他背对着屋内仅有的另一个人,沉声说道。
“放心,我不会轻易去死的。”那人答道。
2.
这是…什么地方?
荼末眨眼,眼前恍惚的感觉逐渐将雾气消散。
大漠孤烟,黄沙如浪,荒草干枯,烟沙硝荡,血染黄土,气吞山河。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地方,这似乎并不是她所在的时空。
那这是哪?
还没来的及去思考,一只箭矢从天上刺破蒙尘,破空声传入她的耳畔。
条件反射般,她侧身一闪,慌忙躲开这致命一击。
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喊好似传遍整个大漠。
“冲锋!!!”
将士甩出手中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弧,鲜血喷洒而出,溅满早已被鲜血浸染的盔甲。
那将士杀了一人又一人,就在他准备再杀一人为已经牺牲的同伴报仇时,一道猩红的刀锋在他的瞳孔放大。
他倒在这无边的大漠之中。
但,
还有,
将士不止一位,
他们将野蛮的进犯从领地内杀出,用生命换取剩余之人的存活,用早已布满苍茧的手杀穿一道道重围。
他们不会投降,放弃抵抗意味着丧失尊严,意味着,他们再无话语可言。
因此他们拼尽全力地战斗。
便这样,荒蛮之人退至军营之外。
当荼末看着这一切,逐渐出神时,一名敌军发现了她。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般柔弱的女子?
挥刀砍出——
“撕拉…!”
最后剩余的一名敌军倒在沙地上。
“又是你,你怎么就在这!”慌忙赶来的离晓刚好挥出一剑。未等荼末回话,离晓便直接将她拉上战马。
奔驰过无边无际沙尘。
马蹄声在逐渐加速,仅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混浊的浪潮迷住了眼睛。
“你不害怕吗?”
狂风中,离晓回头看了一眼荼末,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很快,战马在营帐前停了下来。
离晓率先下马,正欲将这名“淡漠”的女子抱下来,就看见她轻巧地跨过马背,从马上一跃而下。离晓不禁露出吃惊的神色。
“你会骑马?”
“不会。”荼末顿了顿。“刚学的。”
这就是几个动作的事,还是比较简单的,她心想。
离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将马拴在木桩上,领着荼末进了营帐。
帐内很大,但实际大部分该有的什么都没有,仅有一张动过的沙盘,繁多的各类兵器以及一张一看就不怎么柔软的草席。
“这是你的梦吗?”荼末坐在草席上,摸了摸上面的枯草。
“对。”
随后离晓一改之前面对荼末的天真样,认真的盯着荼末的眼睛:
“我不知道,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了,醒来还会不会活着。但是你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在这,也不能在这。”
荼末笑着摇摇头,她张开嘴,吐露:
“或许你不了解我。”
“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不想醒来,也不愿回到我的世界去,我要一起。”
离晓好似恍惚了一瞬,晃了晃头把脑海里的东西甩掉。
“为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勾了勾嘴:“嗯……”她想了一会儿,“好玩。”
离晓抿了抿嘴唇,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两个字。
“随你。”
忽然,一名将士走入帐内,看见有一名女子在内,还坐在将军的床上!他嘴巴张大,盯着荼末,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将,将军……”
离晓转身看着将士:“说。”
他晃过神来,说:“噢…噢,将军,现在帐外还活着的兵员仅余五万605人,受伤人有324…还有一件不好的消息…咱们的粮仓被烧了,剩下的仅够我们吃一月。但好消息是,朝廷那边传信说,援兵已向这边前往,可…据消息,他们”
将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将军,继续说道:“仅带了他们到这里的粮食,又说、说速战速决,因而未携带余粮…”
离晓动作顿了顿,随后攥紧腰间携带的短刀,咬紧牙关:“皇帝竟昏庸无能至如此…”
突然,一声清脆地女声问道:
“如果绕过前来的援兵,带上行程的粮食,几日可达皇帝所在之地?”
将士正犹豫地准备开口,离晓直接插话:“到京城,要30日”
“加快速度呢?”
“……20日”
“很好。”
荼末站起身来,笑吟吟地看着离晓,眼神中露出无比兴奋和精芒,道:
“我们谋反吧”
“什么?!”边上的那名将士震惊地开口。
那名将士慌张地看向离晓。离晓与他对视了一眼。
离晓皱着眉头,看着荼末发亮的眼睛,回答了这名胆大包天的女子:“这,不能乱做决定。”
将士也猛地一直点头。
“姑娘……”将士想了一会儿,道:“虽不知您是我们将军什么人,但这件事确实要问问其它兵员的意愿,否则仅靠我们几个是行不通的!”
荼末看着这似乎轻易同意的两人,好奇地问:“我是为了好玩,而你们是为了什么?”
“恨”/“爱”两人同时回答。
荼末了然地点点头。
离晓出声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去劝服他们?”
荼末对离晓笑了笑,拿起靠在草席上的一把剑。
这把剑——剑身通体银光闪烁,刀柄处有些许磨损的痕迹,其上纂刻了“日出”二字。
“日出……”荼末喃喃道。她颠了颠手中的剑。
离晓一惊,死死凝视着荼末手中的长剑:“你不会是想……”
荼末挑眉:“当然不,你当我是什么了?用武力去威胁他们吗?我怎么可能那么蠢?”
她慢慢后退,抬起剑,将剑锋抵在离晓胸口处。
“你打头阵。你是将军,有威信。”
离晓低头看了看指在胸口的剑,抬头对上荼末的眼睛。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似乎被什么绞痛到,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样?”荼末歪头,盯着离晓。
离晓张开沙哑的喉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应道:“好。”
沙尘吹起倒在地上还未收殓的战死士兵的衣角,其余还活着的士兵排排站在外面,正在等待他们将军最后的安排。
离晓迈步走上因训练需要临时架起的木台板,站在上面环视了一圈士兵,很熟悉的人,他们还活着。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台上一言不发的将军有些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他们看到熟悉的将军——那个杀伐果断,威中有情的将军,抽出腰间的宝刀,干脆利落地将木台边上插着的军旗砍碎。
碎裂的红布飘在空中慢慢落在沙土之上。
象征着中朝的旗帜被撕碎,上面的图案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又一刀挥过去,木杆倒塌,旗帜因此摔在了地上。
士兵们摸不准将军的脾气,一人在人群中发问:“将军大人,这是……?”
离晓转身,并未回应。
他低着的眼皮抬起,瞳孔直直盯向了其中一个年级稍长的士兵。
“李四光,出列!”
一个头发发白,衣袖空荡荡的男人从队伍中走上前,单膝跪在了将军面前。
“你的女儿,叫小雨,对吗?”离晓站在木台上俯视跪下的男人,说道。
“……是的。”男人头更低了。
“去年冬,小雨在河边帮忙家里洗衣,一个男人趁天光未亮,在她后背袭击,侵犯了她……小雨无力反抗,最终在被侵犯完后一头撞死在了石头上,对吗?”
男人眼眶泛红,眼底透露出一股血色,他捏紧腰上佩戴着的遗物,像是要把它揉碎,但又不舍。
“但,她死前拿一根洗衣杆敲在了那男人头上,敲死了,对吗?回答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男人压下心中烈火,一字一句道:“……状告无门,那混蛋,是个官。”
将军点点头,随后又朝士兵中喊道:
“刘渠,出列!“
新愈的疤刻在一个年轻的男子黝黑的脸上,男子重重地跪在地上,依旧低着头。
“你的兄长因在建造皇陵时只因说了一句‘太高了会塌’被监工活活打死,你的母亲在知道消息后悬梁自尽,对吗?”
男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膝盖将沙地压的越来越深让人了然他的想法。
“王包,出列!”
“你的田地被亲王强占,你的父亲因在府衙门前被拒,最终绝望冻死在了街边,对吗?”
“陈小有!你的妻子被强占,那高官让你在门外听着他作恶的声音,对吗?”
“钱四!你的商铺被官员看上,找你买铺,你拒不售卖,被诬蔑卖黑货,被处置几万银两,家人因此对你蒙羞,永不再见你,对吗?!”
离晓的记忆力堪称惊人,一桩桩惨案被揭出,台下无一人再回答,近乎所有士兵跪在台前,任凭狂风迷住了他们的眼。
压抑的呜咽声开始蔓延,五万多人的悲伤与愤怒如同地底的岩浆,正在薄薄的地壳中涌动。
“我们凭什么忍气吞声。”
离晓向前走了一步,“我们凭什么低声下气?凭什么摇尾乞怜?凭什么要对他们卑躬屈膝?!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在那高堂之上,享受万千荣华富贵!凭什么?!!“
“我问你们,你们甘愿吗?”
台下沉默了一瞬,随后响起了一片响彻天地的呐喊:
“不愿意!!!”
这声排山倒海的言语好似震碎了曾经每名委曲求全的士兵。五万多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
离晓抬起手中的剑指向天际,划开黄沙雾霾,一丝天光泄了进来。
他道:
“有愿同道者,那便…随我一同踏遍京都,杀死昏庸无道的君王,杀光腐朽烂坏的官员,我们,向南进发!”
……
战士们收拾好粮食,跨上马,一刻不停地奔走。
路上,荼末同样骑在马上,她转头观察右边的离晓,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离晓好似察觉到荼末在看他,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你很特别,我,”荼末顿了顿,说:“看不懂。”
“为什么一定要弄懂?”
“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傻话来拉拢别人。这种话稳定性不足,他们有可能不领情,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说。”
离晓看着荼末困惑的表情,不禁一笑。
“你笑什么?”荼末不满。
“你还真是…不通人情。”
荼末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前方,那里太阳快落山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
日行千里,夜晚不宜前行,战士们都累了,坐在碎石密布的流石滩上。一堆一堆坐在篝火旁吃着粗粮,没人言语,寂静地只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
离晓走过每一处火堆,确认人齐,无人掉队。
他经过两名围着火焰烤火的士兵,篝火边上的两名战士正窃窃私语。
“我妹妹,她在我参战前,曾让我从这大漠中带一朵花给她,她说那是她偶然从一家小姐口中听到的。”
“让我猜猜…”
“嘿,我给你描述下哈。蓝色的,我记得叫绿什么的……诶反正你知道就好了。
“啊?我不知道塞!”
“哈哈哈哈,不知道你就自个儿猜去吧!”
离晓路过,低声笑了笑。
绿绒蒿。
一生一次,十年一开。
他默默离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边端。这里不是碎石便是沙子,抬头望天一眼就能看见星河。
风吹衣角作响,蓝色的荧光精灵在夜色中夺住了他的眼睛。
离晓正欲走过去,却发现远处一人也朝之走来。
“你也在这?”离晓惊讶,“我以为你会在军营里摆沙盘,毕竟看起来你对这件事挺感兴趣的。”
“沙盘,无趣。”
荼末在蓝花前蹲下,低着头用手轻抚花瓣。
“你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吗?”她问。
“绿绒蒿,对吗?”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荼末挥挥手示意离晓蹲下来,她指了指这株花,继续道:“从它的种子到植株萌发成熟,大概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然后它会蓄积所有的力量,为这绽放一刻,开出一生一次的花。”
离晓接道:“而当所有花朵开完后,结出的果实便会随风而散,飘荡在无人的山谷继续生存。”
荼末看了一眼他:“你还真是奇怪,所有知道这朵花的人都说,它结完果实后它就死了。”荼末突然起了兴趣,出声调侃。
离晓将压住植株叶子的小石头移走:“它毫无保留的开给山谷看,只要山谷还记得,它便不会死。”
“这是,不朽的浪漫。”
这会儿轮到荼末沉默了。她不知道离晓从哪知道这么多的歪理,但…这确实说服她了。
荼末起身,低头看向此时正摸着花的花瓣的离晓,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觉得它还有一句——纵使冰霜肆虐,它仍以低矮的身姿贴近大地,如灵魂在困厄中托举希望。”
离晓怔了怔,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他看不懂的含义。离晓低眼看了一眼绿绒蒿,也站起身来。
“回去吧。”荼末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