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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次永别 沈寂小朋友 ...
混沌纪元的第八年,沈寂拥有了第一个朋友。
阿远比沈寂大三岁,是这片废墟里少有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化痕迹的人。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皮肤上没有诡异的纹路,脑海中也听不见古神的低语——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我听不见那些嗡嗡嗡的东西。”阿远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一脸得意,“可能是天生的,我妈以前说过,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了,醒来之后就再也听不见别人在我耳边说悄悄话了。估计把什么不该打开的通道给烧坏了。”
沈寂不知道阿远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确实注意到,阿远是所有幸存者中唯一一个能够安稳入睡的人。其他人——包括沈寂自己——在入眠后总是会被梦境折磨,梦见那些无法描述的、扭曲的、让人醒来后满头冷汗的恐怖画面。而阿远每次睡觉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不翻身不说梦话,醒来时眼神清明,没有半分被梦魇纠缠过的痕迹。
“你不会做噩梦?”沈寂问他。
“梦?我从来不做梦。”阿远打了个哈欠,“躺下就睡着了,黑漆漆一片,再睁开眼就天亮了——如果这个鬼地方还有白天黑夜的话。”
沈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自己能和阿远一样,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害怕闭上眼睛了。
阿远是个话痨。
这一点在和沈寂成为同伴之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看这块石头,上面有个花纹,像不像人脸?”
“你说这里面以前是卖什么的?‘味全面包’?面包是什么东西?”
“我跟你说,东区那边有个地下室,里面的瘴气特别淡,我昨天找到几本旧书,全是画,花花绿绿的,有一页画着一大片蓝色的东西,好像是叫……叫什么来着……”
“海。”
“海?”
“书上的字写的,‘海’。”
“你认识字?”
“认识一些。”
“哇——你怎么认识的?谁教你的?”
“墙上的海报。招牌。自己琢磨的。”
“厉害啊沈寂!那这本书上写的什么?你给我念念!”
沈寂低头看着阿远塞过来的那本残破的画册,翻了几页,缓缓念出那些他拼凑了许久的文字:“‘大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水面上有……白色的鸟……叫海鸥……’”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有些字不确定怎么读,就跳过去,但阿远听得眼睛都亮了。
“蓝色!一望无际!白色的鸟!”阿远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重复,“你说那个海,是不是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以后我们厉害了,我们去找海好不好?”
沈寂没有回答。
他不想打击阿远。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天空是灰紫色的,大地寸草不生,水源全被污染,没有任何关于“蓝色”“一望无际”“白色的鸟”存在过的痕迹。那本画册上画的东西,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但看着阿远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沈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远笑了,像往常一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明亮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混沌纪元的第九年。
沈寂九岁,阿远十二岁。
两人搭伴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沈寂学会了更多的东西——阿远教他如何制作简易陷阱捕捉小型变异生物,如何用废墟里捡到的材料修补衣物,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蜷缩着度过漫长的、无法入睡的夜晚。作为回报,沈寂教阿远认字,教他从建筑的结构判断哪个区域还没被搜刮过,教他从瘴气的浓淡预判裂隙扩张的方向。
他们是这片废墟里最不起眼的两个存在,也是最默契的搭档。
“沈寂,你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吃?”阿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块茎状物体,表皮皱巴巴的,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沈寂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用指甲刮开一小块皮,凑近闻了闻。
“能吃。”他说,“但要煮,生吃会拉肚子。”
“煮?拿什么煮?咱们连个锅都没有。”阿远咧嘴笑,“直接烤行不行?”
“行。”沈寂点点头,“我去找柴。”
两人在废墟的角落里生了一堆小火,将那个不知名的块茎埋进灰烬里,蹲在旁边等着。
灰紫色的天光笼罩着一切,四周是断壁残垣、永远散不去的瘴气、以及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异化生物的嘶吼。但在这堆小小的、跳动着的火光旁边,沈寂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东西。
温暖。
不是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而是另外一种,从胸腔里慢慢升起来的、让他觉得这一刻可以不用逃跑、不用警惕、不用时刻准备着应对危险的温暖。
“熟了熟了!”阿远用树枝将块茎从灰烬中扒拉出来,烫得双手来回倒腾,吹了好几口气才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淡黄色的内瓤。
他将最大的一块递给沈寂。
沈寂接过来,咬了一口。
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不算好吃,但在一个连腐败食物都算奢侈品的世界里,这东西已经算得上是珍馐了。
“好吃。”沈寂说。
“是吧!”阿远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我昨天在那片废墟看到一个地方,长了好多这玩意儿,够咱们吃……唔……吃好久!”
沈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和阿远一起找吃的、一起躲避危险、一起在废墟的角落里生火烤东西吃,不用面对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面对,就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混沌纪元的第九年,深冬——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深冬”这个概念的话。
气温骤降,灰紫色的云层变得更加厚重,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瘴气的浓度比往常高了几倍,外出拾荒的幸存者几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侵蚀症状——有人整夜整夜地哭,有人开始自言自语,有人突然暴起攻击同伴。
沈寂和阿远窝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破烂布料,紧紧挨在一起取暖。
“你冷吗?”阿远问。
“不冷。”
“骗人。你牙齿都在打颤。”
“……有一点。”
“过来点,挤挤暖和。”
阿远将沈寂拉得更近一些,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突然说:“沈寂,你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沈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的!”阿远笑起来,“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你要是多笑笑,肯定更好看。”
“没什么好笑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笑的?活着就值得笑啊。”阿远认真地说,“咱们今天活着,明天活着,后天也活着,这不就挺值得笑的吗?”
沈寂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不算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但阿远看见了,立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嚷嚷起来:“你看你看!你笑了!我就说你笑起来好看吧!”
沈寂把脸别过去,不再理他。
但那个弧度,在脸上停留了很久。
混沌纪元的第十年,初春——仍然是名义上的初春。
阿远出去找食物,沈寂留在地下室修补衣物。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固定的分工——阿远负责外出探索和搜集,沈寂负责处理食材和修补工具。不是沈寂不想出去,而是阿远说他“太小了,带出去不安全”。
那天,阿远离开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沈寂将那件破旧的外套缝好、叠好,又把地下室整理了一遍,将收集到的物资分类摆放整齐,然后坐下来等。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沈寂开始不安。
他站起来,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掌心的皮肤,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细微的血痕。他想出去找,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阿远走的时候没有说自己去哪里,因为每一次阿远都只说一句“我出去转转,很快回来”,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物资回来,从来不需要沈寂操心。
这一次不一样。
沈寂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又等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等到灰紫色的天光变得更加暗淡,等到远处的异化生物开始活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阿远仍然没有回来。
他终于坐不住了。
沈寂从那把藏身之处的破门中钻了出去,踩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顶着瘴气和刺骨的寒风,一步一步朝阿远平时常去的方向走。
东区的废弃超市。
西区的居民楼废墟。
南区的下水道入口。
北区的烂尾工地。
他走遍了所有阿远可能去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没有他的踪迹,没有他留下的记号,没有任何线索。
沈寂站在寒风里,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让他浑身发冷的、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安。
不是恐惧。
恐惧他经历过太多次,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什么味道、用什么方式啃噬人的意志。
这种不安不一样。
它像一根细针,从他胸腔最深处刺进去,穿过心脏,穿过肋骨,穿过皮肉,直直地从背后穿出去,冷风灌进来,带走他所有的体温。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担心”。
在遇见阿远之前,他没有担心过任何人。没有人值得他担心,也没有人会担心他。现在他有了一个值得担心的人,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到几乎无法承受。
他继续找。
从黄昏找到深夜,从深夜找到第二天灰紫色的光再次亮起。
混沌纪元的第十年。
沈寂十岁。
他还是没有找到阿远。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他几乎将整片废墟翻了个遍,闯入那些他以前绝对不敢靠近的危险区域,冒着被异化生物发现的风险,一寸一寸地搜索。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手手臂被一块掉落的混凝土碎块砸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结痂后又裂开,反反复复,他完全没有在意。
他甚至开始向其他幸存者打听。
“有没有见过一个……比我高这么多……瘦瘦的……棕色眼睛……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人?”
那些人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没见过。”
“死了吧。”
“别找了,一个人失踪好几天,基本就是死了。”
“找回来又能怎样?还能给他收尸?”
每一个人都给出类似的回答,语气淡漠,像是在讨论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迟早会腐烂的树叶。
沈寂没有放弃。
他继续找。
第十天。
他找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搜索有了结果,而是因为阿远自己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
是被抬回来的。
几个外出拾荒的幸存者将阿远的尸体放在了废墟的入口处,像扔一件破旧的、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物品一样。他们看见了沈寂,其中一个指了指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同伴?我们在东区那边的废弃超市找到的,被无面窥伺者撕的,没救了。”
沈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具几乎认不出原样的躯体。衣物被撕成了碎片,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撕裂伤,有些地方可以看见森白的骨骼。脸是最难辨认的部分——大半张脸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只剩下轮廓还能勉强看出一点端倪。
但沈寂还是认出来了。
那件外套,是他亲手缝补的那件。上面还有他用粗糙的针脚缝上去的补丁,歪歪扭扭的,阿远还笑话过他缝得像虫子爬。
那双蜷缩着、已经僵硬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碎石,临死前一定拼命挣扎过。
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窝,曾经明亮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沈寂蹲下身,跪在那具尸体旁边,伸出手,轻轻将那件破烂的、沾满血污的外套整理好,盖住那些暴露在外的伤口。
他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一块巨大的、无法移动的石块,压在心脏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没有眼泪。
那一年,沈寂十岁。
他将阿远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捡来的破布包裹好,背在身上,走遍了整片废墟,找到了一处可以当作坟茔的地方——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结构裸露在外的废弃桥墩。
他用双手刨开冻硬的泥土,十指磨破,指甲断裂,手掌满是血痕,肌肉酸痛到麻木,但他没有停下。
他将阿远的尸骨放进去,用泥土一抔一抔地掩埋,直到看不见任何布料和骨骼的痕迹。
他又从废墟里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竖在坟前,用手指蘸着自己掌心的血,在那块石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阿远。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埋葬一个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去一个人的滋味,比饥饿、比疼痛、比瘴气侵蚀都要难熬千百倍。
饥饿可以靠吃东西缓解,疼痛可以靠时间愈合,瘴气侵蚀可以用意志抵抗,但失去一个人,不会消失,不会缓解,不会愈合。
它会一直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根刺,像一块石头,像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背在身上的、无形的重量。
沈寂在那座简陋的坟茔前坐了一整夜。
灰紫色的天光笼罩着他,远方的异化生物嘶吼若隐若现,脑海中的低语从未停止。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阿远笑起来的样子——眼睛眯成两条缝,亮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眼前只有冰冷的、被血字刻上名字的石板,和被寒风吹动的枯草。
“你说活着就值得笑。”
沈寂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那块石板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是你死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你死了,我还怎么笑。”
混沌纪元的第十年,沈寂埋葬了此生第一个对他好的人,然后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独自游荡在废墟中的孤魂。他不再和人说话,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不再让自己对任何人产生期待。
他学会了不哭。
他学会了不想念。
他学会了一个人的时候,把自己的心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胸腔最深处,用肋骨锁住,不让任何人敲开,也不让任何东西从里面漏出来。
因为漏出来的,都只是痛苦。
而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种痛苦。
混沌纪元的第十五年。
沈寂十五岁了。
他在这片废墟中又独自活过了五年。这五年里,他长高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瘦骨嶙峋,肩背宽阔了一些,手臂上有了肌肉的轮廓,但他仍然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他身上那些暗紫色的混沌纹路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未消退,反而像活物一样缓慢蔓延着,现在已经从最初的那一片扩展到了整个左侧躯干,甚至延伸到了左臂内侧。有些幸存者偶然看见过那些纹路,会窃窃私语地称他为“末世的标记”“被神选中的孩子”——不管哪一种称呼,都带着恐惧和敬畏。
沈寂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是敬畏他还是厌恶他。他只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重建文明,更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世界。
仅仅是因为,他还活着。
活着不需要理由,就像死去不需要意义。
那个阿远口中“一望无际的大海”“白色的海鸥”“蓝色的天空”,早已被他收进了内心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和阿远的名字一起,很少再去触碰。
他不去触碰,不是因为忘记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记得太清楚。
记得太清楚,所以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他不想再痛了,所以他把那些记忆封存起来,不看不听不想。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不看不想就消失。
它们会做噩梦,会在你不经意间爬上你的意识,会用最细碎的画面、最熟悉的语调、最温暖的触感,把你拖回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刻。
沈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他害怕梦里的东西。不是害怕那些怪物、那些血腥、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画面,而是害怕梦到阿远。
害怕在梦里看见他笑,看见他说话,看见他将最大的一块食物递给自己,然后醒来面对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所以他很少睡觉。
能不睡就不睡,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地方蜷缩一会儿,然后被噩梦惊醒,满头冷汗,呼吸急促,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混沌纪元的第十六年秋天——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秋天的话。
沈寂十六岁。
他像往常一样在废墟中游荡,翻找物资,躲避异化生物,偶尔与其他幸存者保持距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没有尽头的生存。
那天,他在一处被瘴气笼罩的低洼地带发现了一个襁褓。
一个用破旧棉布包裹着的、不知道被谁遗弃在这里的婴儿。
婴儿很小很小,小到沈寂不确定它是否还活着。皮肤皱皱的,嘴唇发青,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某种不知名的粘稠液体,蜷缩在襁褓里,一动不动。
沈寂蹲下身,看了很久。
他应该走的。
这片废墟不是婴儿能存活的地方。瘴气、异化生物、饥饿、寒冷,任何一样都足以杀死这个弱小的生命。就算他把它带走,也未必能养活它。更何况,他自己都只是一个勉强活着的少年,没有多余的物资,没有稳定的庇护所,没有任何能力去养一个需要全天候照顾的婴儿。
他应该走的。
沈寂伸出手,拨开了婴儿脸上的碎布,看见了一张皱巴巴的、紧闭着眼睛的小脸。
婴儿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咿呀声。
沈寂的手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连风都能盖过它,但落在沈寂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了阿远。
想起那个笑嘻嘻的少年,想起他说的“活着就值得笑”,想起他将最大那块块茎塞进自己手里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想起阿远。
也许是因为那个婴儿和他一样,被遗弃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另一个人也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孤独。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做那个冷硬无情的、对一切都视若无睹的自私者。
沈寂将婴儿抱了起来。
很小,很轻,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絮。
婴儿感觉到温暖,本能地朝他怀里拱了拱,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蹭在他的胸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呼吸洒在他的皮肤上。
沈寂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也是一个人吗。”他轻声说。
婴儿咿咿呀呀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寂抱着它,站在瘴气弥漫的废墟中,灰紫色的天光笼罩着一切,远方的异化生物嘶吼若隐若现,脑海中古神的低语从未停止。
但他没有放下。
他抱着那个婴儿,一步一步,走向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远方。
他给婴儿取名叫“望”。
沈望。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记住,曾经有一个人说过,活着就值得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望养大。
他甚至不确定望能不能活过今天。
但至少,他愿意试一试。
就像当年阿远愿意试着靠近他一样。
他不想让望经历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不被期待、不被接受、孤独地、像一株杂草一样在废墟中野蛮生长。
所以他把望带在身边,把自己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水留给望,把自己食物中最有营养的部分留给望,把自己整个夜晚都用来守护望。
望好像也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拼尽全力地保护自己,从来不吵闹,从来不生病,像一个乖巧的、懂事的小生命,安安静静地待在沈寂怀里,用那双渐渐变得清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这个灰蒙蒙的、扭曲的、充满危险的世界。
一年。
两年。
三年。
望三岁了。
沈寂十九岁。
三年的时间里,望从一个皱巴巴的、看不出样子的小肉团,长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会笑会闹的小家伙。
他喜欢说话,喜欢问问题,喜欢拉着沈寂的衣角不让他走。
“寂寂,那是什么?”
“那是废墟。”
“废墟是什么?”
“以前人住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不能住了。”
“为什么不能住了?”
“因为有怪物。”
“怪物怕不怕?”
“……怕。”
“那寂寂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寂寂不怕?”
“因为望还在这里。”
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听懂了沈寂语气里的温柔——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温柔。
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沈寂的头发。沈寂任由他抓,等他抓够了、累了,就把他抱进怀里,搂着那暖呼呼的、像个小火炉一样的小身体,感受着胸腔里那块冰封多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融化的声音。
望是他在这片废墟中找到的唯一的光亮。
不是阿远那种明亮到刺眼的光,而是像萤火虫一样、小小的、暖暖的、一伸手就能握住的光。
沈寂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地活着了。
他开始为了望而活着。
为了望能找到干净的水,他会走更远的路。
为了望能吃到有营养的食物,他会冒险深入那些以前从不踏足的高危区域。
为了望能睡得安稳,他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不让任何危险靠近。
望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也是他唯一还在害怕失去的东西。
混沌纪元的第十九年。
沈寂十九岁,望三岁。
望开始说越来越多的话,也开始记住越来越多的事情。他会指着天空问“为什么天是紫色的”,会指着废墟问“为什么房子都倒了”,会指着偶尔出现的异化生物问“那是什么,好可怕”。
沈寂会耐心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哪怕他知道望可能根本听不懂答案。
他不想敷衍望。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被敷衍的感觉和被遗弃的感觉,只有一线之隔。他不想让望体验那种被忽视的、不被当作一回事的感觉。
那年的深冬,瘴气的浓度突然比往常高了好几倍。沈寂带着望躲在地下室里,将所有能找到的布料都裹在望身上,自己则坐在通风口的位置,用身体挡住那些渗进来的灰色雾气。
“寂寂,冷。”望缩在沈寂怀里,小脸埋在沈寂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寂寂会不会冷?”
“不冷。”
“骗人。”望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沈寂,“寂寂也在抖。”
沈寂低下头,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如果不是望靠得那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望乖,睡吧。”他轻轻拍着望的背,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睡着了就不冷了。”
望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沈寂的衣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很快就沉沉睡去。
沈寂没有睡。
他整夜都睁着眼睛,盯着通风口的方向,时刻准备着在瘴气浓度过高时带着望撤离。
灰紫色的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瘴气的浓度终于降了下来。
沈寂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望。
望还在睡,呼吸平稳,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沈寂轻轻擦掉望嘴角的口水,将他的小身体抱紧了一些,心里想着:又活过了一天。
真好。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真好”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混沌纪元的第二十年。
沈寂二十岁,望四岁。
那一年,混沌瘴气的浓度达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裂隙扩张的速度越来越快,异化生物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就连那些意志最坚定的幸存者也开始出现严重的精神侵蚀症状。
沈寂将望保护得很好。
他几乎不让望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每次外出都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水,并用各种陷阱和障碍物封死地下室的入口,确保没有生物能够闯进去。他回来的时候,总是第一个确认望是否安全,然后才会坐下来喘口气。
望很懂事。
他知道寂寂出去是为了给他找吃的,所以他从来不哭不闹,自己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玩那些沈寂从废墟里捡来的小玩意儿——一块圆润的石头,一根形状奇特的树枝,一本被撕得只剩下几页的图画书。
他会自己翻着图画书,小声地说出沈寂教过他的那些字词。
“天。空。”
“小。鸟。”
“花。朵。”
“妈。妈。”
没有人告诉过他妈妈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见了那个词,看见了配图——一个长头发的、微笑着的女性形象,就自己猜测着念了出来。
如果沈寂听见了,会沉默很久,然后告诉他:“望不需要妈妈,有寂寂就够了。”
望就会很用力地点头,用那双晶莹剔透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沈寂,说:“有寂寂就够了。”
沈寂会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愿意主动触碰一个人的时刻。
那天,沈寂像往常一样外出寻找物资。
他走得不远,就在离地下室几百米外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因为他不想离开望太久。他快速地搜索了每一层,找到了几块还能食用的干粮和一小瓶还算干净的水,准备返回。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
是裂隙扩张。
混沌裂隙在某处突然爆发,浓烈的、灰黑色的瘴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地底喷涌而出,带着古神精神碎片的恐怖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
沈寂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丢下手中的物资,拼命地往地下室的方向跑。
几百米的距离,在平时只需要几分钟。但那一天,那几分钟被无限拉长了。
地面在开裂,墙壁在倒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腐烂的甜腥味。沈寂的耳边充斥着古神的低语,那些平时只是模糊背景音的噪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像无数只虫子钻入他的耳膜,啃噬他的大脑。
他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减速。
他的鞋底被碎石割破,脚掌鲜血直流,他感觉不到。他的额头被掉落的混凝土碎块砸中,血流如注,糊住了左眼,他顾不上去擦。
他只是拼命地跑。
跑回那个地下室。
跑回望身边。
他到达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地下室的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浓烈的、灰黑色的瘴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沈寂用双手扒开那些混凝土碎块,手指磨烂了,指骨几乎裸露在外,他没有停下来。
他挤进了那个狭窄的入口,爬过满是碎石的通道,来到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望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沈寂走之前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套,小手紧紧抓着那本破旧的图画书。他的脸朝下,埋在双臂之间,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望。”沈寂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将望从那团衣物中捞出来,抱进怀里。
望的身体很冰。
不是冷了、发抖了的那种冰,而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冰。
“望。”沈寂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些。
望的脸从沈寂的胸口抬起来了一点。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微笑的痕迹。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弯的,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图画书翻开着,摊在他蜷缩的位置旁边,那一页上画着一片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几只白色的海鸥在天空中飞翔。
沈寂盯着那页图画书,盯了很久。
他认识那本书。
那是望最喜欢的图画书,是阿远当年在废墟中找到的那一本。沈寂把它留了下来,放在地下室的角落里,从来没有翻开过它。
他不知道望是什么时候找到它的,也不知道望是否看懂了上面的画、上面的字。
他只知道,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手里拿着那本书,脸上带着微笑。
望没有哭。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在恐惧中死去。
他安静地、像睡着了一样,在那片灰黑色的、致命的瘴气中,去了那个画册上的世界。
那个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有海鸥在天空中飞翔的世界。
沈寂抱着望,在那间被瘴气灌满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干涩,瞳孔漆黑如墨,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他就那样抱着望,一动不动,从瘴气浓度最高的时候,一直坐到瘴气慢慢散去,从灰紫色的光变成更深的暗紫色,从世界的喧嚣变成死寂。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抱着望冰冷的小身体,一步一步走上了废墟的最高处,找到了一处可以俯瞰整片废墟的位置。他用从废墟中翻找出来的、已经被瘴气腐蚀得斑驳的铁皮,做了一个小小的、勉强能放下望身体的盒子。
他把图画书放在望的胸口,让望的双手抱着它。
然后他将铁皮盒盖合上,用捡来的石块堆砌成一座小小的坟茔,竖了一块比他当年为阿远竖的那块更小的石板。
他在石板上写了两个字。
望。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在石板上写“沈望”。
因为他不想让望被自己的名字困住。他希望望去了一个没有沈寂的地方——一个蓝色的、温暖的、有海鸥飞翔的地方。
他把额头顶在冰冷的石板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望死去的样子,而是望活着的样子。
望第一次叫他“寂寂”的样子。望咯咯笑着抓他头发的样子。望缩在他怀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有寂寂就够了”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脏上。
他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崩溃痛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块小小的石板上,砸在那个“望”字上,将灰尘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他想,如果他没有把望带回来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捡到那个襁褓就好了。
如果他在看见望的第一眼就转身离开就好了。
望就不会死。
望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活了几天、几个月,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他不会知道,不会痛苦,不会在四年后的这一天,抱着望冰冷的身体,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让自己拥有了一个可以失去的人。
他想起了阿远。
想起了阿远被无面窥伺者撕碎的样子,想起了阿远临死前挣扎着留下的痕迹,想起了自己亲手将阿远的尸骨一块一块捡回来、一块一块埋葬的过程。
他记得那种痛。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让那种痛发生第二次。
可是他错了。
他不仅让那种痛发生了第二次,而且是加倍的、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痛。
因为他把望养了四年。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记下了望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声“寂寂”。他记得望睡着时轻微打鼾的声音,记得望害怕时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记得望吃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记得一切。
而这一切,都会成为他往后余生中,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他会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想起望,会在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望的笑脸,会在每一次听见类似“寂寂”的声音时,心脏骤停半秒。
沈寂在那座小小的坟茔前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灰紫色的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久到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脱水而开始颤抖。
最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望。”
“寂寂没能保护好你。”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沈寂不再让任何人靠近他。
不是因为他变得暴躁了、变得可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里,只要你拥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你就一定会失去他。
因为你不够强。
因为你不够快。
因为你不够聪明,不够谨慎,不够无情,不够冷血。
因为你是一个人,不是神。
而在这个混沌侵蚀、秩序崩塌的世界里,人是没有资格保护任何人的。
他们只能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一个一个地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然后带着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继续活下去。
沈寂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所以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藏在尖锐的、带毒的刺下面。他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不再回应任何人的示好,不再对任何人产生任何期待。
他以为只要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他以为只要不在乎,就不会痛苦。
他错了。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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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能看,我已经感到很惊喜了!希望能来一些读者小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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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次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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