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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隙   寒假的 ...

  •   寒假的后半段,林辞生和周四叶又见了三次。

      一次是去图书馆写作业。周四叶带了草莓牛奶,林辞生带了润喉糖。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各写各的卷子。林辞生写了四十分钟,抬起头,发现周四叶在看他。

      “你写完了?”林辞生问。

      “没有。在看你写。”

      “看我写有什么用?”

      “好看。”

      林辞生低下头,继续写。但他把字写得更工整了一点。不是故意的。

      一次是去看电影。宋也舟也在,三个人看了一部动作片。爆炸、追车、拳拳到肉。宋也舟看得热血沸腾,散场后一直模仿电影里的打斗动作,差点打到路人。林辞生走在最后面,看着周四叶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后颈的头发翘着。林辞生有一种伸手去按一下的冲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伸。

      还有一次是在周四叶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他们坐在长椅上,分一袋糖炒栗子。栗子是周四叶买的,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林辞生剥栗子剥得很慢,因为他不太会剥。周四叶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

      “给你。”周四叶说。

      “你自己吃。”

      “我给你剥的。”

      林辞生看着手心里那颗栗子。金黄色的,完整的,没有被指甲抠烂。他把它放进嘴里,甜的。

      “好吃吗?”周四叶问。

      “还行。”

      “还行是多好吃?”

      林辞生嚼完了才回答。“比草莓牛奶好吃。”

      周四叶笑了,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

      第三次见面之后,林辞生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没有看电视,没有看书,就是坐着。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客厅很暗,暗到林辞生站在玄关,看不清母亲的表情。

      “妈?”他换了鞋,走过去,“你怎么不开灯?”

      母亲没有说话。林辞生把灯打开了,灯光刺得母亲眯了一下眼。她抬起头看着林辞生,眼眶是红的。

      “妈?”

      “你今天去哪了?”母亲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和同学出去了。”

      “哪个同学?”

      “……周四叶。还有宋也舟。”

      “又是周四叶。”

      林辞生站在那里,感觉空气忽然变重了。“妈,怎么了?”

      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刚才翻了一下你的手机。”她说。

      林辞生的血液凝固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出门的——他忘了带,也忘了设密码。他一直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藏的,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有很多东西他不想让母亲看到。

      “你和那个周四叶的聊天记录,”母亲说,“我看了。”

      客厅很安静。安静的可怕。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母亲问。

      林辞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母亲看到了多少。“晚安,林辞生”“你把我放在你的以后里”“有的”——这些话,母亲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她是怎么理解的?林辞生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天天发消息?普通同学会说‘以后’?”

      林辞生沉默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母亲说,声音开始发抖,“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你高二了,马上高三了,你知不知道高考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为你——”

      “我知道。”林辞生打断了她。

      母亲愣住了。林辞生很少打断她。他一直是沉默的那个,忍耐的那个,点头的那个。

      “你什么态度?”母亲的声音抬高了。

      “你翻我手机。”

      “我是你妈,我为什么不能翻你手机?我生你养你——”

      “妈。”林辞生看着她,眼眶也开始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说什么都可以。不要翻我的手机。”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没有锁,因为他从来没有锁门的习惯。但他在门后面站了很久,听着外面的动静。母亲没有跟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客厅的灯被关掉了,母亲的卧室门关上了。

      林辞生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他拿出手机,看到周四叶发来的消息。

      周四叶:到家了吗?今天栗子好吃吗?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些纸条——被夹在笔记本里的、被贴在墙上的、被他反复读过很多遍的纸条。那些纸条上写满了周四叶的字,“你可以不快乐”“你不用回头也能看到我”“我把你放在我的以后里”。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纸张已经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

      二

      接下来几天,林辞生没有出门。

      母亲也没有再提手机的事。但家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吵架后的那种冷,是一种更可怕的“正常”。母亲照常做饭,照常问他吃不吃水果,照常在他出门前叮嘱“路上小心”。但她的目光变了。每次林辞生拿起手机,她都会看一眼。每次他说“出去和同学见面”,她都会问“哪个同学”。每一个问题都很正常,正常到林辞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周四叶的消息一直在发。

      周四叶:今天出不来了?

      周四叶:你还好吗?怎么不回我?

      周四叶:是不是你妈说什么了?

      周四叶:那你好好待着,不着急。我等你。

      林辞生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又翻上去重新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回复,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翻我手机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想让周四叶知道。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家里是这样的,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连手机都会被翻,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世界这么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拿起来,回了一条。

      林辞生:没事。这几天出不来,过几天吧。

      周四叶:好。你还好吗?

      林辞生:还好。

      周四叶:你每次说还好,都不是真的还好。

      林辞生:这次是真的。

      周四叶: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辞生:什么?

      周四叶:如果不好,你要告诉我。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盯着“告诉我”这三个字。

      林辞生:嗯。

      他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很暖。但他的心是冷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告诉周四叶。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让这些东西变成真的。

      三

      温酒是在开学前三天注意到不对劲的。

      她和林辞生不是一个初中上来的,对他的过去不了解。但她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这是她做语文课代表练出来的,看作文看多了,就知道一个人平时写什么、不写什么、藏着什么。

      林辞生的随笔交得越来越晚了。以前他是周五交,后来拖到周六,再后来拖到周日晚上。温酒去收的时候,他总是说“还没写完”“等一下”“马上”。但这次,他的随笔本交上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冬天快结束了。但风还是冷的。”

      温酒把这张纸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在那摞的最上面。她想起上次看到林辞生的时候——那天他和周四叶在星巴克写作业,她路过,隔着玻璃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林辞生在低头写字,周四叶在看他。那个画面很像一幅画。现在这幅画的颜色变了,从暖色调变成了冷色调。

      她把随笔本交给语文老师,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上,她遇到了周四叶。

      “温酒。”周四叶叫住她。

      “嗯?”

      “林辞生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温酒看着他。周四叶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问他吧。”温酒说。

      “他不说。”

      “那你再问一次。”

      “问了也没用。”

      温酒想了想,说:“他最近交的随笔,只有一行字。说冬天快结束了,但风还是冷的。”

      周四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我就知道”的表情。

      “谢谢。”他说。

      温酒点了点头,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四叶站在走廊上,低着头,拿着手机在打字。

      她在心里想:这两个人,一个不会说,一个不敢问。但谁也不肯走。

      四

      周四叶一直在发消息,但林辞生回得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看着那些消息。周四叶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他打了“吃了饭”,删掉。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打了“写完了”,删掉。问他心情好点了吗,他打了“嗯”,删掉。每一个答案都是假的,而他不想再对周四叶说假话。但他又不能说实话——“我妈最近总盯着我”“我怕她再看我手机”“我怕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周四叶会担心,会问更多的问题,会想要帮他。

      而林辞生最不擅长的,就是被人帮。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复方式。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林辞生:嗯嗯。

      周四叶:……

      林辞生看着那两个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看,我们还是正常的”那种笑。但笑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正常不是这样的。正常是他看到周四叶的消息会立刻回,会在回的时候嘴角弯起来,会在睡前把聊天记录再看一遍。现在他看了会害怕——不是怕那些字,是怕母亲再看到那些字。

      林辞生:周四叶。

      周四叶:嗯?

      林辞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回你消息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周四叶:为什么不能?

      林辞生:你别问了。

      周四叶:好。不问。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回?

      林辞生: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

      他打完这行字,发现自己把周四叶最常说的话还给了他——“我等你”变成了“等我”。原来等待是这种感觉——不是站在原地不动,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方向,但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周四叶:好。我等你。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想回更多的话,会说更多不该说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的,不稳的。他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慢慢的,呼吸平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是开学前最后一天。

      他想见周四叶。

      但他不敢说。

      五

      开学前最后一天,林辞生出门了。

      他没有和母亲说和谁出去,只说“出去一下”。母亲看了他一眼,问“几点回来”,他说“晚饭前”,母亲没有再问了。

      他还是去了那家面店。

      周四叶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他们上次坐的那张桌子,面前有两碗面。看到林辞生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林辞生走过去坐下。

      “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等我’。”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面。热汤冒着白气,香菜飘在上面,面条泛着油光。周四叶多放了香菜,因为他记得林辞生喜欢吃香菜。林辞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不是因为面烫,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周四叶——对不起他这些天的等待,对不起他每次发消息时的期待,对不起他永远说“我等你”但林辞生从来没有让他等到过。

      “好吃吗?”周四叶问。

      “嗯。”

      “今天不说‘还行’了?”

      “不说了。今天说好吃的都是好吃的。”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辞生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伤心,是担心,像在看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

      “林辞生。”

      “嗯。”

      “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的。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

      “不要说。”林辞生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周四叶沉默了。他看着林辞生,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面。林辞生也吃。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面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娘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哒哒哒哒。两个人把面吃完了。

      周四叶放下筷子,看着碗底剩下的汤。

      “林辞生。”

      “嗯。”

      “我不会说那些话了。”周四叶说,“但我说过的那些,都是真的。”

      林辞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我知道。”他说。

      他站了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那你到了发消息。”

      “好。”

      林辞生转身走出面店。他走得不快,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回去,就会坐下来,就会说一些他现在还不能说的话。他走过那条窄巷,路过那根电线杆,经过那棵梧桐树。他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到了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他想回头看一眼面店的方向。但他没有。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你回头。

      林辞生停下来。

      他站在路灯旁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了。

      周四叶站在面店门口,隔着半条街,隔着几个人,隔着冬天最后一点冷风。他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看到林辞生回头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林辞生看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再走了。

      他想跑回去,跑到周四叶面前,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让这个寒假不在这样的沉默里结束。

      绿灯在闪了。红灯快亮了。

      林辞生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站在面店门口的男孩,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那张画的丑猫,想起那些纸条上的“你可以不快乐”,想起周四叶说“我等你”时认真到让人想哭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走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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