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春天来之前   开学了 ...

  •   开学了。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天,林辞生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很热闹了。一个寒假没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交换着假期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宋也舟的声音最大,站在讲台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不知道在讲什么刺激的事,周围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

      林辞生穿过人群,往自己的座位走。

      周四叶已经在了。桌角放着两盒草莓牛奶,一盒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盒等在原地。他低头在翻一本书,封面是绿色的,看起来像小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早。”

      “早。”林辞生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周四叶问。

      “写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呢?”

      “也写完了。”

      “那给我看看。我没写。”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寒假最后一天你不是说你在补作业吗?”

      “补了。没补完。”

      “那你补了什么?”

      “补了英语。英语简单。”

      “数学哪里不会?”林辞生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面,放在周四叶桌上。

      周四叶低头看了一会儿。“这里,第四步开始看不懂。”

      “这里是用了换元法。”林辞生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卷子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过程,一边写一边讲,“把x平方换成t,然后解二次方程。注意定义域,t不能小于零。”

      周四叶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林辞生觉得自己不是在讲题,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讲完之后,周四叶把卷子拿过去,自己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了,他笑着把卷子还给林辞生。

      “谢谢林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林辞生老师。”

      “……你故意的。”

      周四叶笑了,低头继续看书。

      林辞生也翻开课本,开始预习第一课。

      教室里的吵闹声渐渐被上课铃盖住了。班主任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说:“新学期了,收收心。这学期很重要,高二下了,马上高三。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林辞生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他知道自己心里有数——不是关于学习,是关于另一件事。那件事不需要班主任提醒,它自己会跳出来,在他写作业的时候,在他吃饭的时候,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选我”这两个字,不是一个过去时,是一个现在进行时。

      他选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至少,周四叶坐在他左边。桌角的草莓牛奶还在。日子还可以继续。

      二

      开学第一周的周四,温酒来收随笔。

      林辞生的本子交上去的时候,比上学期厚了一点。温酒翻开,看到他在寒假写的那些东西——很短,一行两行,像日记又不像日记。

      “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有人走在我左边的时候,风好像小了一点。”

      “今天吃了面。他说‘好吃吗’,我说‘还行’。但很好吃。”

      “冰面下有鱼。春天一来就活了。”

      “我选了一个人。不知道对不对。但选了就不想改了。”

      温酒合上本子,把它放在那摞的最上面。她拿起红笔,想批一个“阅”字,想了想,在本子边缘画了一朵小花。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不知道林辞生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他看到会怎么想。但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的字,有人觉得他写的东西值得一朵小花。

      下午课间,温酒从林辞生座位旁边经过。

      “林辞生。”她说。

      林辞生抬起头。

      “你的随笔写得很认真。老师让我跟你说,继续保持。”

      林辞生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温酒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周四叶。周四叶正在低头写纸条,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温酒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语文老师传这句话——老师并没有让她说“继续保持”。但她想说了。她觉得有人应该告诉他,你写的东西有人在看,你没有在对着空气说话。

      三

      开学第二周,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林辞生每天上学、听课、写作业、放学。周四叶每天带两盒草莓牛奶,一盒自己喝,一盒给林辞生。宋也舟偶尔转过来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温酒每周四来收随笔,在本子上画一朵小花。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但林辞生知道,底下的东西一直在动。

      周四叶:

      你最近不怎么发消息了。

      林辞生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才回。

      林辞生:我妈最近睡得晚。她客厅的灯亮着,我不好意思在房间里发太久消息。

      周四叶:那你白天跟我说。在学校里。

      林辞生:在学校里天天见面,还发什么消息。

      周四叶:但在学校里不能说“我想你”。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没有回。

      周四叶:你看,你又沉默了。

      林辞生:你总是说这种让我沉默的话。

      周四叶:那我说点别的。你今天物理作业写完了吗?

      林辞生:写完了。

      周四叶:明天给我讲。

      林辞生:嗯。

      周四叶:晚安。

      林辞生: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窗玻璃上,发出很细很密的声音。和周四叶发消息开始变成一件需要计算的事情。不是不想发,是怕发太多被母亲看到,又怕发太少让周四叶觉得他在疏远。他在两个“怕”之间小心翼翼地走着,像走一根很细的钢丝,手里没有平衡杆。

      四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上聊天。林辞生没有去打篮球,他坐在看台最高的一排,俯瞰整个操场。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有人走上看台的台阶,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周四叶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没去打球?”林辞生问。

      “不想打。”

      “你上周也没打。”

      “上周也没想打。”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周四叶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猫。

      “你冷?”林辞生问。

      “还好。”

      “你手都红了。”

      周四叶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又缩回袖子里。“你的也红了。”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们并排坐着,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篮球场那边传来叫喊声和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远处有几个女生在跑步,动作很慢,像是怕出汗。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林辞生转头看他。“没有。”

      “你在家不回我消息。”

      “跟你说了,我妈睡得晚。”

      “那在学校呢?在学校你也不怎么说话了。”

      林辞生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躲周四叶。也许有。选了之后反而更怕了——怕自己靠太近,怕别人看出来,怕母亲知道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现在做的事情,每一个都是他以前不会做的。选一个人,说“选你”,每天都见他。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需要时间消化。

      “我没有在躲你。”林辞生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怎么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哪两件?”

      “我和你。和我妈。”

      周四叶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指甲剪得很短。

      “你想好了吗?”他问。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周四叶转过头看着林辞生,看了一会儿。“三个‘不’了。‘没有’‘不知道’‘没想好’。你是不是又要说‘尽量’了?”

      林辞生低下头。

      “你生我气了?”他问。

      “没有。”

      “真的?”

      “真的。”周四叶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你说你选了,但你好像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我想走过去,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林辞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我愿意。”他说。

      “那你让我过去啊。”周四叶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

      林辞生抬起头,看着周四叶。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周四叶的半边脸镀成金色。他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等待的表情。

      林辞生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没有做任何大的动作。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椅面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周四叶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没有碰,他只是看着。

      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旁边。同样的姿势,掌心向上,手指微张。两只手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也没有分开。

      阳光从左边照过来,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水泥台阶上。林辞生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如果影子有感觉,它们应该已经牵手了。

      现在影子挨在一起了。

      他的手和周四叶的手,还是没有碰到。

      但那几厘米,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五

      那天放学,林辞生和周四叶一起走到校门口。

      宋也舟从后面追上来。“你们走好快!等等我!”

      他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可乐。“今天打球累死我了。你们怎么不打?看台上待了一节课,不无聊吗?”

      “不无聊。”周四叶说。

      “你们在看什么?”

      “看云。”林辞生说。

      宋也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有云吗?”

      “有。”周四叶说。

      “在哪?”

      “刚才有。现在没了。”

      宋也舟看了看周四叶,又看了看林辞生,挠了挠头。“你们俩最近好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了?”周四叶问。

      “说不上来。就是——”宋也舟想了想,“算了,不说这个了。周六要不要出来?去吃那家面?”

      “好。”周四叶说。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也舟一眼。“我也去。”

      “你居然说‘去’了!”宋也舟很惊讶的样子,“你以前不都是说‘尽量’吗?”

      “今天不说尽量。”

      “那说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说好。”

      宋也舟笑了,重重地拍了拍林辞生的肩膀。“你小子终于变爽快了!”

      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宋也舟往东,周四叶往南,林辞生往北。林辞生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周四叶也在看他。

      他们隔着一条街,隔着几个路人,隔着冬天最后的冷风。

      周四叶笑了。林辞生也笑了。

      很小的笑,只有对方能看到的那种。

      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书包有点重,脚步有点快,但他的心是轻的。因为那只手,还在他记忆里——掌心向上,手指微张,等他放上去。

      他还没有放。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放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