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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体温 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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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面店。
林辞生到的时候,周四叶和宋也舟已经在里面了。三个人,三碗面。
宋也舟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像一台永动机。周四叶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林辞生一眼,笑一下,继续吃。林辞生吃得不快不慢,夹一筷子面,吹两下,放进嘴里。面的味道他早就熟悉了,但这家的面他总也吃不腻。不是因为面本身有多特别,是因为每次吃的时候,对面都坐着同一个人。
“你们听说了吗?”宋也舟放下筷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下周五学校要组织春游。”
“春游?”周四叶抬起头,“高二还有春游?”
“说是最后一次了。高三就没有了。”
“去哪?”
“说是去爬山。具体哪座山我忘了,反正就是那种有树有水的山。”
林辞生听着,没有插话。春游——他不太想去。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人多、吵闹、要应付很多不想说的话。但周四叶在旁边说了一句:“去吧。”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你决定。”
“你去了我就去。”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事实。”
宋也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他没说什么。他不是温酒,没有那种“看破”的能力,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进不去的氛围,像一圈透明的墙,他在外面看得到里面,但走不进去。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觉得需要知道。
“我也去。”宋也舟举起手,“到时候我带零食。”
“你每次都带零食,每次都吃不完。”周四叶说。
“这次能吃完了。我最近胃口变大了。”
“你胃口一直都大。”
“那是因为我在长身体。”
“你高一就说在长身体,长到高二了还是这么高。”
“我长得很慢。但我在长。”
林辞生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吃面,把笑藏在碗后面。
二
从面店出来,宋也舟说要先走,“我妈让我去超市买东西”。他走了之后,面店门口又只剩两个人。
“你接下来去哪?”周四叶问。
“不知道。”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四叶带着林辞生走了一条他没走过的路。穿过两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拐进一片老居民区。楼房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的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栏杆上挂着晒干的衣服和被单。
“你家住这附近?”林辞生问。
“不是。再往前走一点。”
走到底,周四叶停下来。面前是一面墙,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冬天的爬山虎是枯的,褐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像一张巨大的网。但仔细看,藤蔓的末端已经冒出了极小的、极嫩的绿色芽点。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你看。”周四叶指着那些芽点,“春天真的要来了。”
林辞生凑近看。那些芽点太小了,小到像是画上去的。但它们是活的,是从干枯的藤蔓里硬挤出来的。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林辞生问。
“嗯。”周四叶说,“上次你说冰面下有鱼,春天一来就活了。我想让你看看活的东西。”
林辞生看着那些绿色的芽点,看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
周四叶笑了,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碰到林辞生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但温度还是传过来了。林辞生没有躲,也没有让开。他就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很小,但足够暖。
三
春游定在周五,地点是城郊的翠屏山。
那天早上,林辞生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林辞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妈,我走了。”
“嗯。”
“晚上回来。”
“嗯。”
“我带了外套,山上冷。”
母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
“好。”
他走出家门。门关上的时候,听到母亲在阳台上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晾衣服的声音盖住了,没有听清。他没有回头。
到学校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校门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上车,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什么都没带。宋也舟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站在车门旁边等他们。
“你们怎么才来!”他喊,“我都帮你们占好座了!”
“占的哪里?”周四叶问。
“最后一排。最后一排最稳,不容易晕车。”
“你又晕车了?”
“我不晕车。我只是——”
“偶尔会不舒服。”林辞生接上了。
宋也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会抢答了!”
他们上了车。最后一排,宋也舟靠窗,林辞生坐中间,周四叶坐过道。车子开动的时候,宋也舟就开始吃零食了。他打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边嚼边说:“我跟你们说,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翠屏山有一个很厉害的传说。”
“什么传说?”周四叶问。
“说是山顶有一块石头,叫许愿石。在上面写名字,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你信这个?”林辞生说。
“信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万一灵呢?”
宋也舟递过来一片薯片,林辞生接了,吃了。周四叶也接了,吃了。三个人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像三只啃东西的小动物。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山。山是青灰色的,雾气缠绕在山腰上,像一条不规则的围巾。
林辞生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说话。周四叶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离林辞生的手很近。林辞生能感觉到那个距离——不到五厘米,一拳的宽度。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只手。周四叶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下垂,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林辞生看着那只手,想着看台上的那个下午——掌心向上,手指微张。现在不是掌心向上,是自然下垂。但那只手还是在那里,像在说:我不走。
林辞生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山雾越来越浓了,把整个山都罩住了。车在山路上盘旋,每一次转弯都带着离心力,把人的身体往一边甩。
一次转弯的时候,林辞生的肩膀撞到了周四叶的肩膀。他没有让开,周四叶也没有让开。
他们就那样靠着,一路。
四
翠屏山不高,但爬起来很累。
台阶又窄又陡,走几步大腿就酸了。宋也舟走在最前面,体力好得像不用充电。温酒走在中间,步伐不快但很稳。林辞生和周四叶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你累吗?”周四叶问。
“还好。”
“你喘了。”
“爬山当然喘。”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
又走了几十级台阶,林辞生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停,是他的腿告诉他必须停。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周四叶在旁边站着,呼吸也有点急,但没有他这么厉害。
“你体力真的好差。”周四叶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至少没有喘成你这样。”
“……你等着。”
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往上爬。越往上,雾气越重。路边的树从清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林辞生抬头看山顶,看不到,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上去。但周四叶在前面,他不想被落下。
“林辞生。”周四叶在前面喊他。
“干嘛?”
“你把手给我。”
“为什么?”
“怕你摔。”
林辞生看着周四叶伸过来的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张。和看台上那天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周四叶握住了。他的手很暖,不,是烫。林辞生觉得自己的手被烫了一下,从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走了。”周四叶说。
他拉着林辞生往上走。步子不快,配合着林辞生的速度。
“你手好凉。”周四叶说。
“你的好烫。”
“因为我运动了。”
“我也运动了。为什么我还是凉的?”
“因为你体质差。”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累的时候说我体质差。”
“那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说?”
“我死之后。”
“不要说这种话。”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踩上去。手还被周四叶握着。他没有抽回来。
五
爬到山顶的时候,雾已经大到看不清楚对面的山了。
宋也舟站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张开双臂,对着白茫茫的雾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了,没有回声。温酒在旁边安静地喝水,看着宋也舟发疯。林辞生和周四叶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并肩坐着,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雾。
“许愿石在哪?”周四叶问。
“不知道。”宋也舟从石头上跳下来,“雾太大了,看不清。可能是那块。”
他指了一块灰不溜秋的大石头。
“那块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头。”温酒说。
“但它位置最好。在悬崖边上,最接近天。”
“那不是许愿石,那是最危险石。”
“反正差不多。”宋也舟从包里拿出一支记号笔,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写的什么?”周四叶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写它干嘛?”
“写给自己看的。”
林辞生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石头上已经有很多字了——有的被风雨磨得看不清,有的还很新。宋也舟写的两个字在一角,歪歪扭扭的,他没仔细看。他拿起宋也舟留下的记号笔,在石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写了三个字。
周四叶。
写完他就站起来了,把记号笔还给宋也舟。
“你写的什么?”周四叶问。
“不告诉你。”
“你学我。”
“跟你学的。”
周四叶没有再问,但他笑了。那个笑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写的是什么”的确信。
林辞生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们都知道。
白雾慢慢散开了一点,露出对面山的轮廓。山是黛青色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春天快到了,真的快到了。
六
下山的时候,林辞生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太酸了,每下一步台阶都会抖一下。周四叶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你还好吗?”周四叶问。
“腿抖。”
“让你平时不运动。”
“你平时运动了吗?”
“我也没有。”
“那你怎么不抖?”
“因为我——”
话没说完,周四叶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林辞生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了回来。
“因为你什么?”林辞生说。
“……因为我有人在后面拉着。”
他们站在台阶上,对视了一秒。林辞生松开了他的书包带子。
“看路。”他说。
“嗯。”
他们继续往下走。这一次,周四叶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林辞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那几根翘起的头发还是翘着,像天线一样。
他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
走在前面的宋也舟回过头来喊:“你们快点!要下雨了!”他抬头看天,雾已经散了大半,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太重的被子。
“真的要下雨了。”周四叶说。
“带了伞吗?”
“没有。”
“我也没带。”
“那跑。”
他们开始跑。不是真的跑,是那种比走快一点、比跑慢一点的“快走”。林辞生的腿还在抖,跑起来更抖,但他没有停。因为周四叶在前面跑。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很大的一滴,砸在林辞生的鼻梁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雨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像有人在倒一袋豆子。
“到前面亭子里躲一下!”周四叶喊。
他们跑到一个破旧的亭子里。宋也舟和温酒已经在了。亭子的顶缺了几块瓦,雨水从缺口漏进来,在地面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天气预报不是说晴天吗?”宋也舟看着外面的雨,一脸无辜。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天气预报了?”温酒说。
“我一直信。”
“你上次出门不看天气预报,被淋成落汤鸡。”
“那是意外。”
“每次都意外。”
林辞生站在亭子边缘,伸手接雨水。雨水凉凉的,打在掌心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周四叶站在他旁边,也在接雨水。
“你的手还凉吗?”周四叶问。
“凉。你呢?”
“暖的。”
“那你帮我暖一下。”
林辞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可能是累了,可能是雨太大了,可能是山顶的风吹散了他所有伪装的力气。他只是说了。说出口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周四叶没有说话。他伸过手来,握住了林辞生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对。不是肩膀碰肩膀的几度,是整个手掌贴在一起的温度。林辞生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周四叶的细一点,凉一点。周四叶的手指比他粗一点,暖一点。但他们的长度差不多。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拼图。
宋也舟在亭子另一头和温酒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很多东西。心跳声盖不住。但雨声够大,大到可以假装听不到心跳。
周四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七
雨停了。他们下山,上车,回城。
林辞生在车上又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头歪在周四叶的肩膀上,呼吸很沉,很均匀。
周四叶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让林辞生靠着。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暗交替,照在林辞生的脸上。睡着的时候,他不皱眉,不算计,不思考“这样对不对”。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普通的、没有那么多心事的十七岁的男孩。
周四叶低头看着他的脸。
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眉头是舒展的,没有平时的紧缩。
他看了很久。久到车子路过一个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林辞生的脸也跟着一明一暗。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林辞生的头发。手指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他怕弄醒他。
但他想。他想摸他,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林辞生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随着汽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隧道很长,灯很亮。
他们靠着彼此,像是在做一个共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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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宝子加更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