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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许愿石 春游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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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回来之后,林辞生觉得自己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不是突然变开朗了,也不是突然不怕母亲了。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变化——他好像不那么怕“以后”了。
以前想到以后,他想到的是高考、大学、离开家。模糊的、灰蒙蒙的、没有具体画面的一片雾。现在那片雾里,有一个人,有一只手,有一个靠在左肩上的重量。画面还是模糊的,但雾散了一点,透出一点光。
周四叶又约他周六出来。这次没有宋也舟,没有温酒,只有他们两个。
“去哪?”林辞生问。
“再去一次翠屏山。”
“又去?上周不是刚去过吗?”
“上次下雨了。好多地方没看。”
林辞生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连续两个周末都出门,母亲会不会起疑?周四叶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你跟你妈说去图书馆写作业。”他说。
“我不想骗她。”
“那你跟她说实话。”
林辞生沉默了一会儿。“我跟她说去爬山。”
周四叶笑了。“你居然说实话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每天都在骗我。”
“什么时候?”
“你说‘没事’的时候。”
林辞生没有说话。
“开玩笑的。”周四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你妈说吧。能来就来,不能来就下次。”
他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母亲背对着他,没有听到他进来。林辞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他说。
母亲转过头来。“回来了?”
“嗯。周六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
“翠屏山。上次春游去的那个山。上次下雨了,没好好看。”
母亲关小了火,转过身看着他。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
“一个人?”母亲问。
“和周四叶。”
母亲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把火开大,继续炒菜。
“几点回来?”她问。
“晚饭前。”
“……去吧。”
林辞生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他看着母亲炒菜的动作——翻炒、加盐、颠勺。动作很熟练,但透着一股疲惫。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周六真的去爬山。”
“我知道了。”
“不是骗你。”
母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辞生看到了——不是怀疑,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母亲说,“去洗手。饭快好了。”
二
周六早上,他们在学校门口碰面。
天气很好。天蓝得透明,像被水洗过一样。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阳光晒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温度。
“走吧。”周四叶说。
他们坐公交车去翠屏山。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车子开动的时候,周四叶把手搭在椅背上,手指离林辞生的肩膀很近。林辞生看着窗外,没有看他,但他的身体知道那只手的存在——像一颗卫星,被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
“你昨晚睡得好吗?”周四叶问。
“还行。”
“又‘还行’。你是不是不会说‘很好’?”
“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说‘很好’。”
“那我努力。”周四叶说。
“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有一天说‘很好’。”
林辞生转头看了他一眼。周四叶在笑,那种很普通的、不带任何深意的笑。但林辞生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三
翠屏山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上次来,雾大得像走进了云里,什么都看不清。这次阳光明媚,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台阶两边的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从枯枝上冒出来,像一个个小耳朵,在听春天的声音。
他们爬得比上次慢,因为是两个人,不用追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再来一次吗?”周四叶问。
“不知道。”
“因为许愿石。”
“你还信那个?”
“我不信。但我……”周四叶顿了一下,“我想再去看一眼。”
林辞生没有追问。他们继续往上爬。台阶很陡,但林辞生的腿这次没有抖。可能是因为上次爬过一次,肌肉记住了。也可能是因为周四叶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只要看着前面的背影,就觉得没那么累。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太阳在正头顶,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雾气早就散了,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和山脚下的村庄。房子很小,像积木一样散落在绿色的田野里。许愿石还立在那里,灰不溜秋的,和上次一样。但上面多了几个新的字迹——大概是春游那天别的班同学写的。
林辞生在石头前蹲下来,找自己上次写的字。
“周四叶”三个字还在。笔迹被雾气弄花了一点,但还能认出来。三个字并排站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人来看它们。
“你还说没写什么。”周四叶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笑,“这不是写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因为字丑。”
“你的字才丑。”
“我的字比你好看。你上次给我抄的笔记,老师都看不懂。”
“那是老师眼神不好。”
“是你字丑。”
“你字也丑。你的字像小学生。”
“像小学生也比像鬼画符好。”
他们蹲在石头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暖洋洋的。拌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了。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写了我的名字。”
“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想听你说。”
林辞生看着石头上的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我写了你的名字。”他说。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下来。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想让你的名字待在一个好的地方。不是课本上,不是考卷上,不是我妈可能会翻到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风吹得到、雨淋得到,但是没人管得了的地方。”
周四叶没有说话,在林辞生旁边蹲了很久。久到林辞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那我下次写你的名字。”周四叶说。
“下次什么时候?”
“下次再来的时候。”
“你还来?”
“来。来很多次。每次来都写一遍。让这块石头上全是你的名字。”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地上有一棵刚冒头的小草,嫩绿色的,顶着两片细长的叶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他说。
“可能吧。”
“春天风大,下次戴帽子。”
周四叶蹲在他旁边,笑了一下。“好。”
他们又在山顶待了一会儿。周四叶捡了一块小石头,在“林辞生”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叶草。画完退后一步看,不满意,又蹲下来修了两笔。修完还是歪的。
“你画得好丑。”林辞生说。
“我说过我画画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要画?”
“因为我叫周四叶。”
“所以?”
“所以想在你的名字旁边,画一个我。”
林辞生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丑,字很丑,四叶草更丑。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忽然好看了。不知道为什么好看,就是好看了。
四
下山的时候,他们走了一条和上山不一样的路。那条路人更少,台阶更窄,两边的树更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辞生。”周四叶走在他前面,突然停下来。
“干嘛?”
“你上次说,你写我名字是因为想让我的名字待在一个没人管得了的地方。那你呢?你想待在什么地方?”
林辞生想了想。
“你旁边。”他说。
声音不大,但山里很安静。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
“你再说一遍。”周四叶说。
“不说了。”
“你刚才说了。”
“说过了就不说了。”
“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
“没有。”
“有。”
“没有。”
“你就是想再听一遍。”
周四叶笑了,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说:“嗯。就是想再听一遍。”
阳光跟在他们的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台阶上。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在跳舞。
五
下午四点多,他们回到了学校门口。
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挂着,把云染成了橘红色。
“你今天开心吗?”周四叶问。
林辞生想了想。爬山,写字,画四叶草,阳光,风,石头上的名字。还有那句“你旁边”。
“嗯。”他说。
“开心?”
“开心。”
“你说‘开心’了。”
“嗯。说了。”
“你很少说。”
“因为很少真的开心。”
周四叶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化——从笑到认真,从认真到柔软。柔软到不像一个男生,像一个握着易碎品的人。
“那我以后让你多开心。”他说。
“你又不是开心果。”
“我可以学。”
“开心果怎么学?”
“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林辞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傻子。一个说话不算数、围巾经常忘带、画画很丑、走路会走丢的傻子。但这个傻子,让他说了“开心”。
“我走了。”林辞生说。
“嗯。”
“周一见。”
“周一见。”
林辞生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周四叶。”
“嗯?”
“谢谢你让我开心。”
周四叶站在原地,笑了。那种笑不是弯眼睛的,不是露牙齿的,是一种从心里慢慢漾开、最后到了眼底的笑。
“不客气。”他说。
林辞生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得很快,怕自己又会回头。但他知道,即使不回头,周四叶也还在那里。他总是在那里。像许愿石上的字,风吹得到,雨淋得到,但一直都在。
六
那天晚上,林辞生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最早的消息——“到家了没”。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看了很久。那些消息像一本账,记着他从“没”到“有的”,从“烦”到“开心”的,从“嗯”到“我也是”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说过的,但他看的时候觉得像别人说的。不像他。原来的他,不会说这些。原来他只会说“没事”“不用”“还行”。现在他会说“开心”“我也是”“选你”。
他变了吗?
也许不是变了。是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了。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给周四叶。
林辞生:你的名字在石头上。石头在山顶。山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春天里。它会在那里待很久。
周四叶:我的名字在石头上。但我在你旁边。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窗外有风。春天的风,软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嘴角是弯的,心是满的。
他闭上眼睛,想:春天真的来了。
冰面下的鱼活了。藤蔓上的芽绿了。石头上的名字——不会再被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