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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季   五月, ...

  •   五月,雨季来了。

      雨下了整整一周,没有停过。天空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往下倒。教室的窗户上全是水珠,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流动的颜色。有人在窗户的雾气上写字——写名字,写脏话,写“我想回家”。林辞生没有写,但他在窗户上画了一只猫。画完觉得太丑了,趁没人注意擦掉了。

      周四叶看到了。

      “你刚才画了什么?”

      “没有。”

      “我看到了。一只猫。”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那只猫很丑,一定是你画的。”

      林辞生没有说话。周四叶拿起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只猫。比林辞生画的还丑。

      “你画的更丑。”林辞生说。

      “因为我故意画丑的。”

      “为什么?”

      “这样你的就不是最丑的了。”

      林辞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总是在这种很小的事情上,花很多心思。小到别人不会注意,但他会。林辞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周四叶故意把猫画得更丑,只为了让他的那只能好一点。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像雨衣——不是挡掉了所有的雨,但让你湿得少一点。

      “谢谢。”林辞生说。

      “谢什么?”

      “谢你把猫画得比我丑。”

      周四叶笑了。“不客气。下次我会画得更丑。”

      二

      因为下雨,体育课改在室内。同学们被安排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或者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林辞生没有带伞。早上的时候雨还小,他觉得跑两步就能到学校,没有带。现在雨大了,他被困在教学楼里,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你没带伞?”周四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嗯。”

      “我带了。一起走。”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撑开。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

      “你过来一点。”周四叶说。

      林辞生往他那边靠了一步。肩膀碰到了肩膀。

      “再过来一点。”

      “再过来就贴上了。”

      “贴上就贴上。”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又往那边靠了一点。这一次,胳膊贴上了胳膊。伞很小,雨很大,他们必须靠得很近才不会被淋到。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那条梧桐树小道。雨打在伞面上,哒哒哒,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你湿了。”周四叶说。

      “你也是。”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那我站你右边。”

      “你习惯走左边。”

      “今天不走左边。走你湿的那边。”

      周四叶换到了林辞生的右边。伞歪了,雨水打在周四叶的左肩上,校服湿了一片。林辞生伸手把伞扶正。

      “你淋到了。”林辞生说。

      “没关系。”

      “有关系。你会感冒。”

      “感冒了你给我送润喉糖?”

      “不送。让你咳。”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送了。”

      林辞生没有说话,把伞往周四叶那边偏了一点。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伞在中间,两个人都湿了一半。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到了。”周四叶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嗯。”

      “你放学怎么回去?”

      “不知道。可能等雨停。”

      “我送你。”

      “你家在南边。”

      “送完你再回去。”

      “那你要多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而已。”

      林辞生看着他。周四叶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林辞生,笑着。

      “你今天很丑。”林辞生说。

      “因为淋湿了。”

      “不是。是因为你笑得太傻了。”

      “那我以后不笑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林辞生顿了一下,“你笑的时候,我觉得雨没那么大。”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刚才更傻。

      “你输了。”他说。

      “输什么?”

      “你说的字数比我多。平时你只说一两个字。今天你说了一整句。”

      “无聊。”

      “不无聊。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珍贵。”

      林辞生转过身,走进教学楼。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热。他听到周四叶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哒哒哒。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四叶在笑。他也知道,自己也在笑。

      三

      雨季的第二周,林辞生的母亲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林辞生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母亲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片,水已经凉了。

      “妈。”林辞生站在门口。

      母亲睁开眼睛。“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

      “没胃口。”

      “我给你煮点粥。”

      “不用。你写作业去。”

      林辞生没有听她的。他走进厨房,淘米,加水,开火。他不知道粥要煮多久,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上面说四十分钟,他看着锅盖,等了四十分钟。粥煮好了,很稠,水放少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母亲床边。

      母亲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你煮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会煮粥了?”

      “刚才学的。”

      母亲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我放盐了。生病了要补充盐分。”

      “你还会这个?”

      “网上说的。”

      母亲没有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林辞生。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还是烫的,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检查、不是审视、不是计算。是那种很久以前,林辞生很小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担心他的成绩、他的人生、他的未来。那时候他只是她的孩子。

      “妈。”林辞生说。

      “嗯。”

      “你好好休息。粥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好。”

      林辞生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他拿起手机,给周四叶发了一条消息。

      林辞生:我妈病了。我给她煮了粥。

      周四叶:你还会煮粥?

      林辞生:刚学的。

      周四叶:你好厉害。

      林辞生:不厉害。煮咸了。

      周四叶:但她喝完了对吗?

      林辞生:嗯。

      周四叶:那就是好粥。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他想说“谢谢”,但没有说。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台灯的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想起母亲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很久没见过的、柔软的、不带条件的注视。他觉得喉咙有点紧,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把锅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洗得很慢。不是因为锅难洗,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母亲也会生病,也会老,也需要人照顾。以前他觉得母亲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现在他觉得母亲也是一棵树——会落叶,会生虫,会在风里摇晃。而他是另一棵树,离她很近。他们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分不开。不是不想分开,是分不开了。

      四

      母亲病好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母亲没有突然变得开明,没有说“你可以随便出去玩”,没有说“妈妈以前管你管得太严了”。她还是会在林辞生出门的时候问“几点回来”,还是会在他说“和周四叶出去”的时候沉默几秒,还是会把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一会儿。但那几秒、那几眼,不再是审判,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是她的孩子,确认他还在。

      林辞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他知道,那碗咸了的粥,像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很小的门。门那边,母亲不是“管理者”,是一个人。一个会生病、会累、会在他煮粥的时候眼眶发红的人。

      周六,林辞生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

      “妈,我出去了。”

      “几点回来?”

      “晚饭前。”

      “和周四叶?”

      “嗯。”

      母亲把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扯了扯领口,让它平整一点。

      “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母亲说。

      林辞生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的背影。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把母亲的身影镀成金色。

      “什么?”他问。

      “我说,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母亲没有回头,“你不是说他烤的面包好吃吗?让他来,我也尝尝。”

      林辞生站在玄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点紧,心口有点热。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像是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花香、草香、和春天的味道。

      “好。”他说,“我跟他说。”

      “去吧。”母亲挥了挥手。

      林辞生走出家门,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往外的、忍不住的、想给全世界看到的那种笑。他跑下楼,跑出小区,跑到学校门口。周四叶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他了,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跑这么急?”周四叶递给他一盒。

      林辞生喘着气,接过牛奶,没有喝。他看着周四叶,说:“我妈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

      周四叶正准备插吸管,手停住了。“……什么?”

      “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你妈?”

      “嗯。”

      “你妈让我去你家吃饭?”

      “嗯。”

      “你确定?”

      “你聋了?”

      周四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林辞生看着他,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你耳朵红了。”林辞生说。

      “热的。”

      “今天才二十度。”

      “太阳大。”

      “今天阴天。”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林辞生,眼睛里有光,亮到林辞生觉得他快哭了。

      “你哭什么?”林辞生问。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看脸色。”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周四叶说,“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上,照在周四叶的头发上,照在林辞生手里的那盒草莓牛奶上。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对方,笑了。很轻,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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