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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月 四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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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教室里开始有人喊“开空调”,但学校规定六一之后才能开。于是风扇转了起来,三台吊扇呼呼地吹,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到处飞。林辞生坐在风扇正下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一只手压住头发,另一只手写字。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
“你笑什么?”林辞生头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只眼睛,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头发飞起来的样子好好笑。”
“那你帮我压着。”
周四叶伸出手,按住了林辞生头顶的头发。掌心贴着发顶,手指微微弯曲。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很多次。林辞生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好了。”周四叶说,“写吧。”
林辞生低下头写作业,周四叶的手就那样放在他头上。安静的,稳稳的,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过了大概三十秒,林辞生说:“你可以放下来了。”
“哦。”周四叶收回手,放在自己的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保留刚才的温度。林辞生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周四叶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依赖——像植物依赖阳光,不用看也知道它在。
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辞生在写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讲的是蜜蜂的迁徙。他读了两遍没看懂,正准备读第三遍,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你在看什么?”
“英语卷子。”林辞生写在纸条上推回去。
“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看我。”
林辞生看了周四叶一眼,然后在纸条上写:“你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但你想看的时候可以看。”
林辞生把纸条翻过来,看着空白的那一面,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他想起第一次收到周四叶的纸条——“你睡觉的时候皱眉”——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干嘛注意别人睡觉的样子。现在他知道了。注意一个人,不是因为奇怪,是因为在乎。他在乎周四叶,就像周四叶在乎他一样。
他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好。”
推过去。周四叶看了,笑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林辞生继续做英语卷子。蜜蜂那篇他还是没太看懂,但他觉得没关系。看不懂可以再看一遍,再看不懂可以问周四叶——虽然周四叶英语也不好。
三
温酒注意到林辞生和周四叶之间的东西,已经有一阵子了。
不是刻意观察的,是有些东西太明显了——明显到即使你不看,也会从余光里自己钻进来。比如周四叶的手放在林辞生头上的那三十秒,比如他们传纸条时嘴角同时弯起的弧度,比如野餐时林辞生递草莓给周四叶的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
温酒不是那种会八卦的人,但她会想。她在想:这两个人自己知道吗?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吗?还是他们只是觉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辞生的随笔变暖了。以前他写“冬天很冷”,现在他写“春天来了,花开了,阳光很好”。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笔会知道。
温酒把随笔本收上来,翻了翻林辞生的那一本。最新一篇写的是:“今天有人把手放在我头上。他的手很暖。我没有躲,因为我喜欢。”
温酒合上本子,放在那摞的最上面。她没有批“阅”,也没有画小花。她觉得这段话不需要任何批注,保持原样就好。她抱着本子走出教室,路过周四叶的座位时看了他一眼。周四叶正在低头写东西,不知道是作业还是纸条。他写得专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酒走过去了。她想:这两个人,以后会怎么样呢?没有人知道。但她希望他们好好的。
四
周六,周四叶又约林辞生出来。
这一次宋也舟不在,温酒也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四叶带林辞生去了一家书店。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里面却很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质地板上,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
“你怎么知道这家书店的?”林辞生问。
“我妈带我来的。她说她高中的时候常来这里。”
“你妈高中的时候?”
“嗯。这家店开了很久了。”
林辞生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随手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没有看懂。不是看不懂字,是看不进去,因为周四叶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听到周四叶的呼吸。
“你在看什么?”周四叶问。
“不知道。”林辞生把书放回去,“随便看看。”
他们走到书店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阅读区。两张旧沙发,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暗红色的。周四叶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辞生坐下了。沙发很软,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前的地板上,光斑慢慢地移动。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没想好。”
“想过吗?”
“想过。但想不出来。”
“那你觉得你适合做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不说话的工作。”
周四叶笑了。“那是什么工作?”
“比如——图书馆管理员。不用说话,只要整理书就行。”
“那你以后当图书馆管理员吧。”
“你呢?”
“我想做能帮到人的工作。”
“比如?”
“比如老师。比如医生。比如——”
“开面包店?”林辞生接了一句。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可以。开面包店也能帮到人——帮到饿的人。”
“你烤的面包确实好吃。”
“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承认。只是没说。”
“那你以后来我的面包店吃面包,我不收你钱。”
“你说的。”
“嗯。我说的。你只要来,我就给你烤。”现在还不是以后,但他们已经在说以后的事了。以后的图书馆、以后的面包店、以后的“你去哪我去哪”。这些“以后”像种子一样,被埋进了四月的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但他们埋了。
五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们走在那条窄巷子里,两边的墙把风挡住了。空气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哒哒哒。周四叶走在左边。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林辞生的习惯了。左边有人,右边是墙。林辞生觉得自己被包围了,但不是那种被勒紧的包围,是一种被保护的包围——像有人在你周围画了一个圈,说:“这里安全。”
“你今天开心吗?”周四叶问。
“嗯。”
“开心吗?”
“开心。”
“你说了两个开心。”
“嗯。”
“那你今天真的很开心。”
林辞生没有否认。今天确实是开心的一天。书店、阳光、沙发、“以后的面包店”。这些事情很小,但凑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大的东西——大到他觉得自己被撑开了,从里面长出新的叶子。
“周四叶。”
“嗯。”
“你以后开面包店的话,店名叫什么?”
周四叶想了想。“叫‘四叶’。”
“太普通了。”
“那你想一个。”
林辞生想了想。“叫‘左边’。”
“左边?”
“嗯。因为你会走在你喜欢的人的左边。”
周四叶停下脚步,看着林辞生。巷子里没有路灯,天已经暗了,只有远处的街灯照进来一点光。周四叶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眼睛看得清。那双眼睛里有光,比路灯亮。
“我喜欢的人。”周四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怎么了?”
“你知道我喜欢谁吗?”
林辞生没有说话。巷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知道。”他说。
“谁?”
“……你别问了。”
“我想听你说。”
“不说。”
“那我替你说。”
“别说。”
“好。不说。”周四叶笑了一下,“但你都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很短,几十步就走到了尽头。街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林辞生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如果影子有感觉,它们应该已经牵手很久了。
六
那天晚上,林辞生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作业写完了,明天的课预习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但他不想睡。他坐在椅子上,转着笔,看窗外的月亮。四月的月亮不圆,像一瓣橘子,挂在树梢上。
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今晚的月亮好看。
林辞生看了一眼窗外。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在看吗?
林辞生:在看。
周四叶:那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林辞生:不然呢。还有别的月亮吗?
周四叶:没有。但知道你在看,这个月亮就好看了。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橘子瓣一样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以前他从来不觉得月亮好看,今天觉得了——可能是因为有人和他在看同一个东西。隔着几条街,隔着几栋楼,隔着一整个四月夜晚的风。但他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林辞生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给了周四叶。
周四叶:你拍的?好糊。
林辞生:手机不行。
周四叶:不是手机不行,是你手抖。
林辞生:那你拍一张不抖的给我看。过了一会儿,周四叶发来一张照片。月亮的,比他拍的清楚很多。
周四叶:看到了吗?
林辞生:看到了。
周四叶:什么颜色的?
林辞生:白的。
周四叶:不对。是黄色的。像那种——熟的橙子。
林辞生:你饿了。
周四叶:可能有点。
林辞生:去吃东西。
周四叶:不去了。吃了东西就不能和你聊天了。你说什么?吃了东西就不能聊天了?吃了东西也可以聊。
周四叶:不一样。吃东西的时候聊天,会分心。我想专心跟你聊。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收不回来。
林辞生:那你去吃。吃完再聊。
周四叶:不吃了。跟你聊天比吃东西重要。
林辞生: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周四叶:你会照顾我就行了。
林辞生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林辞生:嗯。我会。
周四叶:你说的。
林辞生:嗯。我说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四月的风是软的,带着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可能是路边的栀子,可能是阳台上的茉莉。林辞生闻着那阵花香,觉得四月真好。不是因为四月本身好,是因为四月里有周四叶。
周四叶:快点理理我

林辞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