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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夏天   五月末 ...

  •   五月末,气温像坐了电梯。

      前一天还在穿长袖,第二天就热得人只想穿短裤。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呼呼的声音像背景音乐,听久了就自动过滤掉了。林辞生把校服外套彻底收进了书包,只穿里面的白色T恤。他的手臂露出来,比冬天的时候黑了一点——不是晒的,是打篮球打的。最近体育课他开始打球了,不是突然爱上了运动,是因为周四叶说“你太白了,像没见过太阳”。

      “你现在也还是白。”周四叶看着他。

      “比之前黑了。”

      “黑了一点。但还是很白。”

      “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的手看?”

      “不能。”

      林辞生把手臂藏到桌子下面。周四叶笑了,低头继续写作业。

      宋也舟从前排转过来,今天他带了一台小风扇,USB接口的,插在充电宝上,嗡嗡地吹。“你们不热吗?”他看着周四叶和林辞生,两个人并排坐着,离得很近,中间没有风扇,居然不流汗。

      “热。”林辞生说。

      “那你们怎么不买风扇?”

      “忘了。”

      宋也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台小风扇,放在林辞生桌上。“借你。我有两台。”

      林辞生看了一眼那台风扇,又看了一眼宋也舟。“谢谢。”

      “不客气。你俩别中暑了。”宋也舟转回去了。

      风扇嗡嗡地转着,风吹在林辞生的脸上,凉凉的。他把风扇往周四叶那边推了一点,两个人一起吹。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桌上的草稿纸。

      “宋也舟人挺好的。”周四叶说。

      “嗯。”

      “你以前是不是不怎么跟他说话?”

      “你以前不怎么跟人说话。”

      “现在呢?”

      林辞生想了想。“现在话多了一点。”

      “因为谁?”

      林辞生看了周四叶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因为夏天。”

      “夏天会让你话变多?”

      “嗯。热了就想说话。”

      周四叶笑了。“那我以后夏天多说一点。冬天少说一点。”

      “冬天你也可以多说。”

      “为什么?”

      “因为——”林辞生停了一下,“冬天冷,说话的时候会冒白气。好看。”

      周四叶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刚才说了‘好看’。”

      “嗯。”

      “你说什么好看?”

      “白气。”

      “不是。你在说白气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林辞生没有回答,低下头假装写作业。但嘴角是弯的。

      风扇嗡嗡地转着,吹不散他脸上的温度。

      二

      六月的第一周,学校通知了一件大事——高二要搬教室。

      从二楼搬到三楼,因为高三的学长学姐毕业了,他们要接手那层楼。班主任说:“搬教室是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动手,别指望学校请人。”

      于是每个班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搬家行动。搬书、搬桌子、搬椅子、搬讲台、搬饮水机。走廊上全是人,有人抱着箱子,有人扛着桌子,有人推着饮水机,差点撞到墙。

      林辞生搬的是他的书。他的书不多,大部分是课本和卷子,装了两个纸箱。他抱起一个,正准备走,周四叶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箱子接过去了。

      “我来。”

      “不用。”

      “你搬另一个。”

      林辞生看着周四叶抱起箱子往楼梯口走,跟在他后面。楼梯上人多,上上下下,挤来挤去。周四叶走得很稳,箱子抱在胸前,看不到前面的路,但他没有停。

      “你看得到路吗?”林辞生在后面问。

      “看不到。”

      “那你走慢点。”

      “你在我后面,我放心。”

      有人从楼上跑下来,差点撞到周四叶,林辞生伸手挡了一下。“小心。”

      周四叶笑了。“你看,你也在照顾我。”

      “我那是怕你摔倒把书洒了。”

      “那你就是照顾我。”

      “……搬你的箱子。”

      新教室在三楼,比二楼亮,窗户更大,阳光更足。林辞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刚好照在桌上,有点刺眼。

      “你坐里面?”周四叶问。

      “你坐外面。”

      “你不是喜欢靠窗吗?”

      “今天太阳大。里面晒不到。”

      周四叶坐下来,把两个人的书摆好。桌角留了一个位置——给草莓牛奶的。

      “以后这个位置,还是放牛奶。”周四叶说。

      “每天?”

      “每天。”

      “如果我不喝呢?”

      “你会喝的。”

      “你这么确定?”

      “嗯。因为你胃不好。”

      林辞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固执的生物。一种认准了就不会改的、不需要理由的生物。但他喜欢这种固执。这种固执让他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周四叶每天早上带两盒草莓牛奶,比如他永远走在左边,比如他说“我等你”的时候,是真的会等。

      三

      六月中旬,体育课改成了游泳课。

      学校有游泳馆,夏天的时候开放,每个班轮流上。消息出来的时候,班里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担心自己的泳衣不好看,有人说“我不会游泳怎么办”。周四叶看着林辞生,林辞生面无表情。

      “你会游泳吗?”周四叶问。

      “会。”

      “真的?”

      “游得不好。但不会淹死。”

      “那你教我吗?”

      “你不会?”

      “会一点。但不是很好。”

      “那你自己练。”

      “你教我。”

      “为什么非要我教?”

      “因为你教得好。”周四叶笑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理由不需要再补充。

      游泳课那天,游泳馆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水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林辞生换了泳裤出来,站在池边,看着水面的波光。周四叶从更衣室出来,走到他旁边,肩膀比他宽一点点,皮肤比他白一点点,头发湿了一点点。林辞生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怎么了?”周四叶问。

      “没什么。”

      “你看了我一眼。”

      “没看。”

      “你看了。”

      “看了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看了你。”

      林辞生的耳朵红了。他跳进泳池,水花溅起来,溅了周四叶一脸。

      “你故意的。”周四叶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嗯。”

      “报复我?”

      “不是。是让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那你说你在泳池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

      “除了我呢?”

      “没有了。”

      林辞生转过身,游走了。他的自由泳不太好,游起来像在挣扎,水花很大,速度很慢。周四叶从后面追上来,游得比他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你游得好慢。”周四叶在旁边说。

      “那你超我。”

      “不超。”

      “为什么?”

      “超了你就不在我旁边了。”

      林辞生停下来,踩在水里,喘着气。水没过他的胸口,水面的波光映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周四叶也停下来,看着他。水很蓝,池底很白,游泳馆里回荡着其他人的嬉闹声。但在他们之间,那些声音很远。

      “你游得比我好。”林辞生说。

      “没有。”

      “你刚才超过我了。”

      “那是你慢了,不是我快了。”

      “那你为什么不超?”

      “因为我只想和你并排。”

      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林辞生低下头,看着水里的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揉碎。

      “周四叶。”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还是不知道吗?”

      “知道了一点。”

      “做什么?”

      “做一个能一直在你旁边的人。”

      林辞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你现在已经在了”,但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说出来太重了,不说,反而刚好。

      “走了。”林辞生转身继续游。

      周四叶跟在他旁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并排。

      四

      游泳课之后,他们去更衣室换衣服。

      更衣室很小,只有一排柜子和一条长凳。林辞生先换好,坐在长凳上等周四叶。周四叶背对着他,在穿衣服。他的后背很白,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微微凸起。林辞生移开目光,盯着地面。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有干涸的水渍。

      “好了。”周四叶转过来。

      “嗯。”

      “你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没有。”

      “我背对着你都知道。”

      “你有后眼?”

      “不是后眼。是感觉。”

      “什么感觉?”

      “被你喜欢的人看着的感觉。”

      林辞生的手攥紧了。他站起来,拿起书包,往外走。周四叶跟在后面。

      “你生气了?”周四叶问。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赶着回去上课。”

      “还有十分钟才上课。”

      “我预习。”

      “你从来不预习。”

      林辞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周四叶。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辞生问。

      “我想说,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告诉我。但如果你不说,我就当我没猜错。”

      “你猜什么了?”

      “你看着我。”

      林辞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看着我,”周四叶又说了一遍,“不是随便看的那种。是——那种看。”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林辞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猜的意思。”

      周四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轻的、更透明的东西。

      “林辞生。”他的声音有点哑。

      “干嘛。”

      “你刚才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嗯’。”

      “嗯又怎样?”

      “嗯就是承认了。”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和周四叶的影子并排站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他想:原来承认一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只要一个“嗯”。一个“嗯”就够了。

      “上课了。”他说。

      “嗯。”

      他们一起走回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的背上。影子走在前面,手牵着手——虽然他们的手,还各自插在口袋里。

      五

      那天晚上,林辞生躺在床上,把今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超了我,就不在我旁边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做一个能一直在你旁边的人。”“你是不是看我了?”“嗯。”“嗯就是承认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承认。可能是游泳馆的水太蓝,可能是更衣室的灯光太亮,可能是周四叶说“被你喜欢的人看着的感觉”的时候声音太轻,轻到他觉得如果不回答,那声音就会碎掉。他不想让那个声音碎掉。

      他拿起手机。

      林辞生:今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周四叶:记了。记在备忘录里,截了图,还看了十遍。

      林辞生:……十遍?

      周四叶:十一遍了。现在在看第十二遍。

      林辞生:你真的很无聊。

      周四叶:你说了好多次“你真的很无聊”。但你还是喜欢我。

      林辞生:我没说喜欢。

      周四叶:你说了“嗯”。

      林辞生:“嗯”不是喜欢。

      周四叶:“嗯”就是喜欢。你的“嗯”是“是”的意思。你说了“是”。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嗯”就是“是”。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但他说了“是你猜的那样”。而“你猜的那样”里,装着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林辞生:你赢了。

      周四叶: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我们平手。

      林辞生:为什么平手?

      周四叶:因为我也没有说。

      林辞生:没有什么?

      周四叶:没有说那三个字。

      林辞生:哪三个?

      周四叶:你知道是哪三个。你也没说。我们都没说。所以平手。

      林辞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第四次的时候,他发了出去。

      林辞生:晚安。

      不是那三个字。但“晚安”里,也装了那三个字。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今天谢谢你。

      林辞生:谢什么?

      周四叶:谢谢你承认了。

      林辞生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叫。夏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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