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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和晴 六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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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了很多场雨。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密密的雨,是夏天特有的、突如其来的、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暴雨。上一秒还出着太阳,下一秒天就黑了,风刮起来,雨倒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那天放学,林辞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他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他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又没带伞?”周四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带了。拿出来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等雨停。”
“上次你也说等雨停。等了四十分钟。”
“这次不会那么久。”
周四叶撑开伞,站在他旁边。“走吧,我送你。”
“你家在南边。”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然后每次都送我。”
“因为每次都下雨。”
“今天是你自己选的。”
“嗯。我选的。”周四叶笑了,“走不走?”
林辞生走进他的伞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雨水打在伞面上,哒哒哒哒,密得像鼓点。
“你书包湿了。”周四叶说。
“你的也湿了。”
“没关系。”
“你每次都说没关系。”
“因为就是没关系。”
他们走过操场,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林辞生的运动鞋进水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的鞋在唱歌。”周四叶说。
“那不是唱歌。”
“那是什么?”
“是惨叫。”
周四叶笑了。他的鞋也湿了,也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周四叶。”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把伞往我这边偏?”
“有吗?”
“你自己看。”
周四叶低头看了一眼。伞柄确实歪了,大部分伞面在林辞生头顶,他自己的左边肩膀露在外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哦。”他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把你遮住。”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伞柄,把伞往周四叶那边推了一点。
“我不用你遮。”他说,“一起淋。”
周四叶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透过那道水帘,林辞生的脸有点模糊,但他的眼睛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好。”周四叶说,“一起淋。”
他们把伞收起来,走进雨里。
雨很大,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辞生觉得这一刻很自由。像两块冰,终于融化了,汇进了同一条河里。分不清哪滴水是谁的,只知道它们在一起。
二
第二天,周四叶感冒了。
林辞生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桌角的草莓牛奶还是两盒,一盒已经喝完了,一盒等在原地。
“你感冒了?”林辞生坐下来。
“没有。”
“你鼻子堵了。”
“没堵。”
“你说话有鼻音。”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林辞生。他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也红红的。
“……好吧。有点。”
“让你把伞收起来。”
“是你先收的。”
“我收你就收?”
“嗯。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辞生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备着的,自从上次周四叶感冒之后,他书包里就一直放着一盒。他把润喉糖放在周四叶桌上。
“又是润喉糖。”周四叶笑了,“你上次送的那盒我还没吃完。”
“那你还给我。”
“不还。你送我的,我都要留着。”
“留着干嘛?过期了又不能吃。”
“那就过期。反正你送的。”
林辞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那盒草莓牛奶——周四叶放在他桌角的那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
“你喝了。”周四叶说。
“嗯。”
“你终于喝了。以前你都要等到快放学才喝。”
“今天想早点喝。”
“为什么?”
“因为——”林辞生想了想,“因为你感冒了。喝甜的会好一点。书上说的。”
“什么书?”
“不记得了。”
“你骗人。”
“嗯。”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咳完还在笑。
“你骗人都懒得编理由了。”他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周四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他确实经常说“没事”——感冒了说没事,淋雨了说没事,被母亲骂了也说没事。他说“没事”的时候,林辞生都知道不是真的没事,但他从来不拆穿。他只是第二天带一盒润喉糖,或者把伞往他那边偏一点,或者在他桌上放一盒草莓牛奶。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以后如果觉得我有事,你就直接问我。不要只放润喉糖。”
“我问了你也不说。”
“你问了我就会说。”
“真的?”
“真的。”
“……你今天没事吧?”
“有事。感冒了。”
“除了感冒呢?”
“除了感冒——”周四叶想了想,“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喝牛奶的时候,嘴唇碰到吸管的样子很好看。”
林辞生把润喉糖的盒子打开,拿出一颗糖,塞进周四叶嘴里。
“闭嘴。”他说。
周四叶含着糖,笑了。糖是甜的,但他的笑比糖甜。
三
周五下午,雨停了。
天空被洗干净了,蓝得不像是真的。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林辞生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天。周四叶从教室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看云。”
“好看吗?”
“好看。”
“像什么?”
林辞生看了一会儿。“像你画的那只猫。”
“哪里像了?我画的是圆的,这云是长的。”
“胖猫。”
“猫胖了也不会变成长方形。”
“那是长方形的猫。”
周四叶笑了。“你最近话变多了。”
“嗯。”
“以前你只说一两个字。现在会说句子了。”
“跟你学的。”
“我教你的?”
“嗯。你教的。你每次都说很多话,我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那你学会什么了?”
林辞生想了想。“学会说‘好看’。”
“还有呢?”
“学会说‘开心’。”
“还有呢?”
“学会说——”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那朵云。云慢慢地移动,形状在变,从长方形变成了正方形,又从正方形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模糊的团。“学会说‘我也是’。”
周四叶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树叶的清香。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
“林辞生。”周四叶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可以学会说那三个字吗?”
林辞生知道他说的是哪三个字。
“也许。”他说。
“也许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是明天。也许永远都不会说。”
“那我等你。”
“你又说等我。”
“因为你一直在等。”
他们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朵云慢慢飘远。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他们校服的衣角。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很响亮,在山谷一样空荡的校园里回响。
“快上课了。”林辞生说。
“嗯。”
“进去吧。”
“你先走。”
“为什么?”
“我想看着你走。”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教室。他能感觉到周四叶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像一缕温暖的、实体化的阳光。他走到座位,坐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四叶还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笑了一下,很淡,但林辞生看到了。
然后他也走进来,坐下了。
桌角那盒草莓牛奶还在。
林辞生拿起来,喝完了。
四
那天晚上,林辞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随笔,是真正的日记,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个本子。
他写:“今天他说,你以后可以学会说那三个字吗。我说也许。他没有追问。他总是这样。给我时间,给我空间,给我‘我等你’。我想我可能真的会学会。不是因为他教得好,是因为我想说给他听。”
写完他又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掀开什么。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走廊上的画面——云很白,风很轻,周四叶说“你想看的时候可以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周四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定是很早很早以前。早到他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时候,周四叶就已经在等他了。
他拿起手机。
林辞生:周四叶。
周四叶:嗯?
林辞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等了很久。久到林辞生以为他睡着了。
周四叶:你注意到你胃疼的时候,我会给你牛奶的时候。
林辞生:那是几月?
周四叶:九月。开学第三周。
林辞生:那么早?
周四叶:嗯。那么早。你呢?
林辞生:我不知道。可能是你画那只丑猫的时候。
周四叶:那只猫真的很丑吗?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但你留下了。
林辞生:嗯。
周四叶:那你喜欢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林辞生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林辞生:晚安。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明天见。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有虫叫,细细密密的,像在开一场很小的音乐会。他听着那些声音,想:九月的周四叶,和现在的周四叶,有什么不一样?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一直是那个人——多带一盒牛奶,走在左边,说“我等你”,画很丑的猫。变的人是他自己。他从“嗯”到“我也是”,从“你真的很烦”到“你画的猫虽然丑但我留下了”。他在变。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因为有人在他左边,撑着一把伞。
伞歪了,淋湿了自己的肩膀。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那个人感冒的时候,放了一盒润喉糖。
这就是他的“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