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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左边的人 十月的最后 ...

  •   十月的最后一周,林辞生发现了一个规律。

      周四叶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别人的左边。

      不是刻意的那种。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去食堂的时候,周四叶走在林辞生的左边。去操场集合的时候,也是左边。就连去接水这种几步路的事,周四叶也会不自觉地绕到左边。

      林辞生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他们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周四叶一直走在他左边。林辞生故意换到另一边,周四叶就跟过来,还是左边。

      “你干嘛一直走这边?”林辞生问。

      “哪边?”

      “左边。”

      周四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好像自己也没注意。

      “习惯了。”他说。

      “习惯走别人左边?”

      “嗯。”周四叶想了想,“左边听力好一点。”

      “什么?”

      “我左耳听力比右耳好。”周四叶说,“从小就这样。所以习惯走左边,方便听人说话。”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林辞生“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走左边是为了听人说话。

      那他一直在听什么?

      听林辞生说“不用了”?听林辞生说“烦”?听林辞生沉默?

      他什么都听。

      林辞生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继续想。

      但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左边的人,是为了听你说话。

      二

      十一月,期中考试。

      林辞生考了全班第四。

      这个成绩对他来说不算差。但对他的母亲来说,不够好。

      “第四名?”母亲翻着成绩单,眉头皱起来,“上次不是第三吗?”

      “这次题难。”

      “题难大家都难,你怎么就退步了?”

      林辞生没有说话。母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越解释越糟。沉默是最快的通关方式。

      “你最近是不是分心了?”母亲问。

      “没有。”

      “那个同桌还在问你题目?”

      “……偶尔。”

      “我跟你说过,不要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

      “我知道了。”林辞生打断她。

      母亲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看着林辞生,那种眼神他很熟悉——不是生气,是失望。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你先去写作业吧。”母亲说。

      林辞生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试卷。红笔标注的扣分点像一道道伤口。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知道下次怎么避免,知道母亲说的“退步”其实只是两三分的差距。

      但他还是觉得累。

      不是因为考不好。是因为每次考完,家里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母亲不是不爱他,是爱得太重了,重到他要弯着腰才能接住。

      手机震了一下。

      林辞生拿起来。

      周四叶: “你考了第四?”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是班群里发了。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我才十五。”

      林辞生: “哦。”

      周四叶: “你‘哦’什么?”

      林辞生: “十五也不错。”

      周四叶: “你是在安慰我吗?”

      林辞生: “没有。你不需要安慰。”

      周四叶: “那你在安慰自己?”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

      周四叶: “你没事吧?”

      林辞生: “没事。”

      他盯着这两个字。他说了太多次“没事”了。多到他自己都不信。

      但周四叶没有再问。

      过了大概五分钟,又一条消息:

      周四叶: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林辞生: “什么话?”

      周四叶: “你可以不快乐。”

      林辞生看着这句话。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很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作业本,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做了一半,他停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开。

      林辞生: “晚安。”

      周四叶: “现在才七点。”

      林辞生: “那就早安。”

      周四叶: “……”

      周四叶: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但没关系。晚安,林辞生。早安也行。”

      林辞生把手机放下。

      他开始做题。

      这一次,他做进去了。

      三

      期中考试之后,林辞生发现周四叶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林辞生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比如周四叶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永远是全班最整齐的,不是因为他爱整洁,是因为他记笔记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会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然后在旁边用自己的话重新解释一遍。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画一个问号,下课再去问。

      林辞生有一次借他的笔记抄,翻到某一页,看到一行字:

      “动能定理这部分没听懂。明天问林辞生。”

      下面画了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表情可怜巴巴的。

      林辞生看了,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但他还是把那道题讲了三遍。

      直到周四叶说“懂了”。

      “真的懂了?”林辞生问。

      “真的。”周四叶说,“你讲第三遍的时候比前两遍好。”

      “……你前两遍在干嘛?”

      “在看你。”

      林辞生看着他。

      “看你讲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周四叶说,语气很平常,“你认真的时候会皱眉头,但是不凶。就是那种……很用力的皱法。”

      “你观察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同桌。”周四叶说,“同桌就是要观察的。”

      林辞生想说“谁规定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音节,然后咽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在周四叶面前,经常说不过。

      不是嘴笨。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周四叶总是用很轻的语气说出来,像是不觉得那些话有什么特别的。

      “你在看我”——没什么特别的。

      “你可以不快乐”——没什么特别的。

      “我等你”——没什么特别的。

      但对林辞生来说,每一句都特别。

      特别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

      周四叶还有一个习惯。他喜欢在纸条上画画。

      不是那种认真的画。是随手涂的,圆珠笔或者水笔,几笔就勾出一只猫、一只狗、一个圆脸的包子。

      每次画完,他都会在旁边写一行字。

      “画的是你。”

      林辞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纸条上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皱着眉头。

      “这不是我。”林辞生说。

      “是你。”周四叶说,“你看,它也不爱笑。”

      “猫本来就不爱笑。”

      “嗯。所以像你。”

      第二次,是一只狗。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很困。

      “这也不是我。”

      “是你。你午休的时候就这样。”

      “我不流口水。”

      “你流。有一次你还滴到卷子上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第三次,是一个包子。圆圆的,没有表情。

      “这总不是我了吧?”

      “是你。”周四叶说,“你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一个包子。”

      林辞生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长方形。

      “这是你。”他说。

      “长方形?”

      “嗯。因为你是直的。直的像根棍子。”

      周四叶看了,笑了。

      “你终于回画了。”他说。

      林辞生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纸条上主动画东西。

      他开始画了。

      画得比周四叶还丑。

      但周四叶每一张都收起来了。

      “你收这些干什么?”林辞生问。

      “因为是你画的。”周四叶说。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常。

      但林辞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下来了。

      林辞生开始穿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周四叶说他这样像一个套子。

      “你才像个套子。”林辞生说。

      “我不是套子。我是移动的草莓牛奶贩卖机。”

      “你贩卖了吗?你不是都送的吗?”

      “那我就是移动的草莓牛奶捐赠机。”

      林辞生看着周四叶。他穿着校服,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知道为什么,林辞生觉得今天的周四叶比平时好看。

      不,不是好看。是顺眼。

      就是那种……看着不讨厌,甚至想多看两眼的感觉。

      林辞生把目光移开。

      “你看什么?”周四叶问。

      “看你的围巾。”

      “哦。我妈织的。好看吗?”

      “还行。”

      “你要不要?我让我妈给你织一条。”

      “不要。”

      “为什么?”

      “不想麻烦你妈。”

      “不麻烦。我妈喜欢织东西。”

      林辞生想了想。不是因为想要围巾。是“你妈”这两个字让他想起来,周四叶是有妈妈的人。一个会问他“今天开心吗”的妈妈。一个会给他织围巾的妈妈。

      不是所有妈妈都那样的。

      “不用了。”林辞生说。

      “好吧。”周四叶也没有坚持,“那你要的话随时说。”

      “不会有那个时候的。”

      “那可不一定。”周四叶笑了一下,“你上次还说不会喝我的牛奶。”

      林辞生沉默了。

      因为他确实喝了。

      而且每天都在喝。

      六

      有一天放学,他们照例一起走到校门口。

      周四叶突然问了一句。

      “林辞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周四叶说,“毕业之后,上大学,工作……想做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

      他没有答案。不是没想过,是想了也没用。母亲已经帮他想好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至于他喜不喜欢,好像不重要。

      “不知道。”他说。

      “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林辞生看着他。

      他想说“没有”。但这不是真话。

      他其实有一件想做的事。很小的一件事。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想养一只猫。”他说。

      “猫?”

      “嗯。”

      “什么猫?”

      “什么都行。”

      “为什么不养?”

      “我妈不让。”

      周四叶沉默了。

      他们走到岔路口,停下来。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辞生问。

      “我想做能帮到别人的事。”周四叶说,“什么都可以。老师、医生、志愿者……都行。”

      “为什么?”

      “因为帮到别人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有用。”

      林辞生看着路边那盏路灯。它还没有亮,但天色已经暗了。

      “你一直都有用。”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他不确定周四叶有没有听到。

      “什么?”周四叶问。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说你该走了。你南边,我北边。”

      “哦。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四叶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林辞生。”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有用?”

      “……没有。”

      “你说了。”

      “没有。”

      “你说了。我听到了。”

      林辞生想跑。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四叶站在路灯下,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听到了还问什么。”林辞生说。

      周四叶笑了。

      “就是想再听一遍。”他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辞生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说了。他说了“你一直都有用”。

      而且他不想收回。

      这是他的真心话。

      但他不确定,这个“真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

      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已经有了厚度。

      林辞生偶尔会在晚上翻开它。

      不是刻意去看。就是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翻一翻。

      纸条按顺序夹着。第一张是最早的那张:“你睡觉的时候皱眉。”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越来越多。

      他翻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如果不想说就不说。但如果你想说,我会听。”

      林辞生不记得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了。

      但他记得那天。那天他在家被母亲说了一顿,第二天到学校脸色不好。周四叶什么都没问,上课的时候递了这张纸条过来。

      他没有回。

      但他把那张纸条夹在了笔记本中间。

      不是按照顺序。

      是放在最中间的那一页。

      像是心脏的位置。

      林辞生合上笔记本,放到枕头旁边。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他想:周四叶现在在做什么?

      写作业?喝牛奶?还是已经睡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前面的对话。

      最后一条是周四叶发的:“晚安,林辞生。早安也行。”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

      他没有发消息。他不知道要发什么。

      但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 “你还没睡吧?”

      林辞生愣了一下。

      林辞生: “你怎么知道?”

      周四叶: “因为你还回我消息。”

      林辞生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周四叶: “睡不着?”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在想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

      他想说“在想你”。但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打不出来。

      林辞生: “在想明天吃什么。”

      周四叶: “又骗人。”

      林辞生: “没骗。”

      周四叶: “你的胃不好,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我会带牛奶。”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你又‘嗯’。”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算了。你睡吧。”

      林辞生: “你也是。”

      周四叶: “晚安。”

      林辞生: “晚安。”

      这次他打了这两个字,没有犹豫。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

      周四叶: “对了。你说想养猫。”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以后我陪你养。”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好”。想打“真的吗”。想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打。

      他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心跳很快。

      他分不清是因为那句“以后我陪你养”,还是因为周四叶这个人本身。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但他在这个瞬间,无比清楚地知道——

      他想见到周四叶。

      明天。

      明天早上。

      他想要看到那盒粉红色的草莓牛奶,静静地待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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