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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雪 她北上出征 ...

  •   青峡关的仗打完,卫昭撤回营帐,军医给她清理伤口。右臂那道擦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阿檀蹲在旁边,把布条拆了又缠,缠了又拆。
      “殿下,您别动了。”阿檀说。
      卫昭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手。前天夜里爬坡的时候,指甲劈了两片,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苏辞掀帘进来,腋下夹着地图,炭笔别在耳后。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炭笔压住纸角。
      “殿下。”他说。
      “嗯。”
      “京里来人了。”
      卫昭抬起头。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前停了。一个人掀帘进来,穿的是军中传令兵的装束,灰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靴子上全是泥。他脸上有冻疮,耳朵根子裂了口子,嘴唇干得起皮。他单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着。
      “将军,奉旨送信。”
      卫昭接过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两封信。一封盖着皇帝玉玺,明黄绫子,是圣旨。另一封是普通的绵纸信笺,折了两折,没有封口,正面写着“卫昭亲启”四个字。那四个字横画收笔微微上挑,竖画末端有不易察觉的顿挫——谢沂桓的笔迹。卫昭先拆了圣旨,扫了一眼,放在桌上。又拆了那封信。
      信不长。谢沂桓的字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信上说:父皇近来的咳疾又重了些,太医换了方子,服了半个月,不见大好,但也没有再坏下去。朝中有人借着大胜的由头,在陛下面前说将军年轻气盛,不宜久掌兵权,望将军有所准备。末了只添了一句:边关苦寒,将军珍重。
      卫昭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送信的人呢?”她问。
      “还在帐外候着。”
      “让他进来。”
      传令兵又进来了,单膝跪下。
      “你从哪里来?”
      “京城。跑了七天,换了四匹马。”
      “路上还顺利?”
      “顺利。就是过雁门的时候遇上了雪,耽误了一天。”
      卫昭点了点头。她从桌上拿起圣旨,展开,又看了一遍。征北将军,节制北境中路军马。她把圣旨卷起来,放在桌上。
      “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带封信。”她对传令兵说。
      “是。”
      卫昭看了一眼阿檀。阿檀会意,从柜子里拿出纸笔,放在桌上。卫昭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她想了很久,写了几个字:“信收悉。父皇的病,劳你多费心。朝中那些人,不必理会。”她停了笔,又添了一句:“边关一切都好。”她看了看最后那五个字,没有改,折好,封口,递给传令兵。
      “送出去。”
      传令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苏辞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传令兵走了,他才开口:“殿下,谢公子信里写了什么?”
      “没什么。朝中的事。”
      苏辞没有再问。
      第二天,萧执到了。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身后跟着他的五百骑兵。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铠甲上的漆又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色,擦得还是亮的。他翻身下马,走到卫昭面前,单膝跪下,抱拳。
      “末将萧执,参见将军。”
      声音不大,稳稳的,不卑不亢。
      卫昭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左颊多了一道口子,结了痂,黑红色的,从颧骨划到嘴角。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没有笑了。
      “起来。”卫昭说。
      萧执站起来,退到一旁。他的兵牵着马从他身后走过,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阿檀从营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辞蹲在营帐门口,在纸上画萧执的侧脸。他画得很慢,炭笔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响。萧执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萧执也没有叫他。
      当天夜里,卫昭去找商颂。
      商颂的帐篷扎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离所有人的帐篷都远。卫昭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师傅。”卫昭在他对面坐下。
      商颂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要去北边了。”卫昭说。
      “知道。”
      “蛮子号称三万。”
      “嗯。”
      “这一仗打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商颂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颗杏脯,放在她手边。卫昭低头看着那颗杏脯,没有吃。
      “师傅,你跟我去吗?”
      商颂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帐壁上取下那把旧弓,摸了摸弓弦。弦松了,他拧了拧,又摸了摸。
      “不去了。”他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卫昭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从根到梢的白。他握着弓的手,骨节突出,青筋浮起,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弓挂回去,转过身。
      “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卫昭没有说话。她把那颗杏脯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杏脯是软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师傅。”
      “嗯。”
      “你住在哪?”
      商颂指了指帐外。“这里有山,有水。够了。”
      卫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商颂没有再看她,坐回火堆边,端起那碗水,慢慢喝。水凉了,他没有换。卫昭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回过头。商颂还坐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瘦又长。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谢谢。她掀帘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商颂的帐篷不在了。他的人和马都不在了,地上只留了一堆烧过的灰烬,和一颗杏脯。杏脯压在灰堆旁边的石头下面,用一片干净的叶子垫着。卫昭蹲下来,把那颗杏脯拿起来。不是她昨晚没吃的那颗,是另一颗。琥珀色的,裹着薄薄的糖霜,和她七岁那年吃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把那颗杏脯收进袖中,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大军北上。
      走了两天,雪来了。不是下,是砸。雪片子又密又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粮草断了。运粮的队伍被堵在半路,过不来。士兵开始杀马。杀一匹,分着吃,撑一天。再杀一匹,再撑一天。卫昭不准杀自己的马。她把马拴在帐后,用毯子盖着,把自己的口粮掰一半喂它。阿檀端粥进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没吃,递给阿檀,阿檀也没吃,端着碗站在那里。苏辞从帐外进来,看了那碗粥一眼,把炉子上烧的水倒进碗里,搅了搅,自己喝了。喝完嘴一抹,蹲到角落画图去了。
      第三天夜里,雪小了。
      卫昭坐在帐中,火烧得很旺,但帐子还是冷的。阿檀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苏辞坐在地图旁边,闭着眼,炭笔还别在耳后。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风雪里来,靴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很沉。卫昭睁开眼,手按在剑柄上。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火堆矮了一截。
      萧执站在门口。
      他浑身上下都是白的。头发、眉毛、胡茬,铠甲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只有左颊那道伤口的痂还是黑的。他的手指蜷着,伸不直。他走进来,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他走到卫昭面前,蹲下来。他的手伸进怀里,从铠甲和衣袍之间的夹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被汗水浸湿了,又被冻硬了,封口处结着细碎的冰凌,手撕不开。他用牙咬开一道口子,把里面的干粮递给她。
      一块饼。不大,硬,边角已经碎了,碎渣粘在油纸上。
      卫昭看着他。
      “你吃过没有?”她问。
      “吃了。”萧执说。他的声音哑了,不是做声,是冻的。
      卫昭接过那块饼。饼凉了,硬得像石头。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萧执接过去,没有吃,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转过身。
      “雪停了。明天上路。”他说完掀帘出去了。
      阿檀睁开眼,看了看卫昭手里的半块饼,又看了看帐帘。她没有说话。苏辞也没有说话。
      卫昭把那半块饼放在火上烤。饼皮烤焦了,冒出香气。她把饼翻过来,又烤了一会儿。烤软了,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
      “阿檀。”她说。
      “奴婢在。”
      “他走了?”
      “走了。”
      “骑马?”
      “走路。他的马在帐后拴着,他走过去牵的。”
      卫昭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雪不下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卫昭走出营帐,萧执的营地在前方半里处。他的兵已经在收拾帐篷了,有人牵马,有人捆行李,动作很快,没有人说话。萧执站在营地边上,手里牵着他的黑马。马瘦了一圈,鬃毛结着冰碴子。他没有骑。他牵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两军汇合,继续北行。卫昭骑马走在最前面,萧执牵着马走在队伍中段。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看她。雪地上留下两行马蹄印,一行在前,一行在后。风吹过来,把它们吹乱了。
      鸦鸣关到了。关墙不高,但险。两侧是陡壁,正面是一道长谷。卫昭站在关墙上,把苏辞的地图摊在墙垛上。风吹得纸角翘起来,苏辞用炭笔压着。萧执走上来,站在她旁边,跟她看同一张图。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风吹翻他们的衣襟,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远处的天边,尘土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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