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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鸦鸣关 卫昭于鸦鸣 ...

  •   鸦鸣关的地形像一只张开的虎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正面一道狭长的谷地,最窄处只容十匹马并行。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密布,马蹄踩上去打滑。蛮子的三万大军就屯在谷口以北的开阔地上,营帐连绵数里,炊烟升起来像一片灰色的云,遮住了半边天。
      卫昭站在关墙上,把苏辞的地图摊在墙垛上。风大,纸角翘起来,苏辞用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截炭笔,笔尖断了,他没有换。这两天他总是这样,想事情的时候忘了换笔,等要用的时候才发现断了。
      “正面打不进去。”卫昭看着地图,“谷口窄,人多展不开。我们进去多少,他吃掉多少。”
      萧执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他没有看图,他看的是谷口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眯着眼。
      “从东侧绕过去呢?”他的手指落在谷口东侧的一处缓坡。
      苏辞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坡不陡,但长。骑兵爬坡慢,上到顶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萧执说,“我从侧翼打下去,他的阵型就乱了。你从正面压,我的人在谷中截断,他们陷在里面,进退不得。”
      苏辞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谷底划了一道。“这里,谷底的河床是干涸的,蛮子的马跑不快。你的人从侧翼压下来,他们往谷底退,你的骑兵截在这里——”他的手指停在谷底中段,“他们就被关在笼子里了。”
      萧执看了苏辞一眼。他没有说“你画得好”,没有说“你说得对”。他看了苏辞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图上。
      卫昭的手指点在谷底中段。“你的人截在这里,要撑多久?”
      “撑到你的箭射到。”萧执说。
      “箭从两翼射下去,你的位置刚好在射程边上。箭会从你头顶过去。”
      “我知道。”
      “你不怕被自己人射中?”
      萧执看着她。“你射不中我。”
      卫昭没有接话。她把手指从图上收回去,攥住了墙垛。砖缝里的冰化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苏辞。”她说。
      “在。”
      “把谷底的射程标出来。”
      苏辞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新的炭笔,在图上标注。他的手很稳,但卫昭注意到他换笔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新伤,不深,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条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可能昨天,可能前天。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夜里,苏辞坐在帐中,本子摊在膝上,在补画白天的标注。他的炭笔削得尖尖的,一笔一笔地描,描得很慢。灯油耗了大半,灯芯歪在油里,冒出细细的黑烟。他的手指冻僵了,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画出来的线条有些抖。他把那张纸撕了,重新画。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卫昭走进来。她看见苏辞在画图,没有出声,在他对面坐下。苏辞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纸上落了一层灰,他吹了一下,没吹干净,用袖子擦了。
      “你的手怎么了?”卫昭问。
      苏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昨天搬石头的时候划的。不碍事。”
      “用刀砍的?”
      苏辞停了一下。“不是。”
      “说实话。”
      苏辞把炭笔放下。“是刀。白天的仗,一个蛮子冲过来,我蹲的地方没有掩护,我拿本子挡了一下,刀划过去了。本子破了,手也破了。”
      卫昭看着他。他的本子摊在膝上,纸页边缘有一道裂口,用浆糊补过了,补得不齐,皱巴巴的。他用那只受了伤的手按着纸边,手指在抖,但不是怕,是在控制。
      “本子还能用吗?”卫昭问。
      “能用。浆糊干了就好了。”
      卫昭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风灌进来,烛火矮下去又窜上来。她没有回头。
      “明天,你跟在后面,不要靠太近。”
      苏辞没有回答。
      天亮之前,蛮子动了。
      不是试探,是总攻。三万人的队伍从营地里涌出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两翼是弓箭手。他们举着火把,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从北边烧过来的火龙。地面在震,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三万人同时迈步的脚步声,闷,沉,从脚底板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卫昭站在关墙上,手按着剑柄。苏辞蹲在她身后,本子合着,炭笔别在耳后,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几息,松开了。阿檀蹲在关墙下的壕沟里,药箱打开,布条、药膏、剪子、钳子一字排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萧执的骑兵在东侧坡上待命。他骑在那匹黑马上,没有带头盔。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的铠甲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墙,看了卫昭一眼。只一瞬,他把头转回去了,拔出刀。
      蛮子的先头部队冲进了谷口。
      卫昭挥旗。正面的一千弓弩手放箭,箭雨遮天蔽日。蛮子骑兵倒了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盾墙推进,长枪从盾缝里刺出去,蛮子的骑兵撞在盾墙上,人仰马翻,倒地的马挣扎着站不起来,压住了后面冲上来的兵。
      卫昭拔剑,带着预备队顶上去。
      苏辞跟在她身后,没有冲,他找了一块大石头蹲在后面,本子摊开,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他不是在画地形,他是在记录——蛮子的冲锋路线、突破口的位置、己方阵线的每一次移动。他的手指不抖了。画图的时候,他的手从来不抖。
      萧执在东侧坡上等。蛮子已经冲进谷口了,前队挤在谷底,中军还在谷口外,前队被堵在里面出不去,中军又被前队挡着进不来。两股人马挤在一起,前面的想退退不了,后面的想进进不去,像两条逆流的鱼撞在一起,谁也动不了。他自己就在这种仗里吃过亏,知道那种滋味。
      他等。卫昭的兵已经把蛮子前锋拖住了,正面胶着,蛮子中军开始往前压。他等。蛮子的两翼弓箭手开始往前移动,准备从两侧射击卫昭的正面阵地。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举刀,喊了一声:“走。”
      五百骑兵从东侧坡上冲下去。不是冲锋,是俯冲。坡陡,马跑起来收不住,他们在马上伏低身子,刀尖朝前,像五百支离弦的箭。萧执冲在最前面,他的马从坡上跃下去,四蹄腾空,落地时前腿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从蛮子侧翼切进去,一刀砍翻了蛮子的旗手。大旗倒了,蛮子阵脚大乱。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后面的人看见大旗倒了慌了神,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还在往前挤,队伍像一锅烧沸了的粥,从中间往外翻涌。萧执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刀从侧肋捅进去,所过之处,蛮子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往两边倒。
      卫昭在正面看见了萧执的旗,她从盾墙后面冲出去,带着预备队从正面压。剑刃上的血糊了一层又一层,握柄打滑,她在袖子上蹭了一下,继续砍。
      苏辞的大石头后面,一支流矢飞过来,钉在他头顶的树干上,嗡了一声。他没有抬头,笔没停。
      一个蛮子从侧面绕过来,举着刀。苏辞听见了,但他蹲着,来不及跑,他抓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石头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啊啊了两声,刀举着没落。卫昭从后面赶过来,一剑捅进那人的后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
      “叫你跟在后面!”她喊,声音被喊杀声吞了大半。
      苏辞没有回答。他蹲回去,本子摊开,笔还在纸上划。他的手指沾了血,纸上有血印,他没有擦。
      卫昭从正面杀穿敌阵,萧执从左翼杀过来,两人在谷底中央会合。她一身是血,他的马喘得厉害,口鼻全是白沫,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萧执的左臂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的虎口裂了,血糊在刀柄上。
      “你撑得住吗?”卫昭问。
      “撑得住。”萧执说。
      “你的人呢?”
      萧执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五百骑兵,还在马上的不到三百。他没有数,但他知道。
      “够了。”他说。
      两人并肩冲进蛮子最后的中军。萧执从她身侧掠过,一刀砍断了一面蛮子的大旗,那面旗飘落下来,盖在几具尸体上,红的黄的在风里展开。卫昭没有看,她从另一边杀过去。
      蛮子退了。不是撤兵,是溃散。从谷底往北跑,跑得快的骑马,跑得慢的被踩死。
      卫昭从马上下来,腿软,撑着马鞍站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剑,剑刃上全是缺口,最大的一个在靠近剑尖的地方,像是砍到了骨头,拔不出来,硬拔的,缺口就从那里开始裂开。她把剑插回鞘里,剑刃太厚,插不进去,用手推了一下,咔嗒一声,进去了。
      苏辞从大石头后面跑上来,本子合着,炭笔拿在手里。他的脸上全是灰,左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他的本子边缘有一道新裂口,用浆糊补过了,浆糊还没干,纸页粘在一起,翻不开。他用指甲轻轻拨开,把炭笔别回耳后。
      “殿下,伤亡——”
      “等会儿报。”
      “是。”
      阿檀从壕沟里爬出来,膝盖上全是土,药箱的盖子歪了,里面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她的嘴角有一道口子,不是她的血,是给伤兵包扎时蹭到的,她没有擦。她跑到卫昭面前,蹲下来,把她裤腿卷上去检查伤口。卫昭没有伤,但她把阿檀拉起来。
      “你嘴角有血。”
      “不是奴婢的。”
      “擦掉。”
      阿檀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卫昭没有再说什么。
      打扫战场的时候,卫昭站在谷口,看着那些尸体。有些是蛮子的,有些是自己人的。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苏辞蹲在她身后不远处,本子摊开,在清点缴获。他的炭笔写断了,从耳后摸出另一根,继续写。他的手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萧执从远处走过来,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布条系得很紧,系的是个活结,和他系马肚带的手法一样。他的刀插在鞘里,刀鞘上嵌着一支折断的箭杆,他没有拔,让它插着。
      他走到卫昭面前,站住,没有说话。两个人对站着,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们的衣襟吹向同一个方向。
      “萧执。”卫昭叫他。
      “在。”
      “你的人,伤亡多少?”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一百八十七。”卫昭看着他。他没有报轻伤,没有报重伤,他报的是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个数。他没说出的那些,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他数过了,每一个都记得——的样子。
      卫昭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远处的关墙。关墙上那面“卫”字旗还在,旗角被风吹得翻卷。
      “苏辞。”
      “在。”
      “记上。鸦鸣关大捷,斩首——”她顿了顿,“斩首四千,俘虏一千二百。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她没有报萧执那一百八十七,那是别人的兵,她不替他报。
      萧执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了。他的步伐还是稳的,但那条受伤的左臂垂着,没有摆。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
      “将军。”他没有回头。
      “嗯。”
      “你的剑。回去磨。”
      他走了。卫昭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剑,卷刃的地方还在,缺口刺手。她用手摸了摸剑格,把那块缺口摸了一遍。风从谷口灌进来,她的衣襟翻卷着。
      “他走了。”阿檀小声说。
      卫昭没有回答。她把手从剑格上收回去,攥住了缰绳。
      “苏辞。”
      “在。”
      “把那个人参将叫来,商议驻防。蛮子还要来。”
      苏辞把本子合上,炭笔别回耳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殿下,您的剑——”
      “知道了。”
      她策马,往关上走了。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没有回头。关墙上的旗还在翻卷,一声接一声,猎猎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敲鼓,不急不慢,敲一下,停一下,又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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