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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 卫昭昼夜疾 ...

  •   三天三夜。她没有合眼。
      左臂的伤口在第二天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她用袖子压了一下,没有看,继续赶路。第三天,马累倒了一匹,换了一匹,又倒了一匹。她骑在第三匹马上,腰背笔直,手攥着缰绳。嘴唇干裂,嗓子烧得发不出声。她没有停。
      第三天午后,她到了京城地界。离城门还有十来里,她勒住马,拐进路边一片小树林。包袱里有粗布衣裳,是出发时塞进去的,老兵的旧衣,灰蓝色,洗得发白。她把铠甲卸了。胸甲内侧沾着暗红色的血——是她自己的,左臂的伤口裂开时渗出来的,一路没顾上擦。她用旧布把铠甲裹严实,捆在马鞍后面。剑也用旧布缠了几道,塞在包袱最底下。头发散下来,用一块布巾包住,帽檐压得低。她翻身上马,远远看去,像个赶路的农妇,只是腰背太直了,直得不像。
      京城到了。
      城门口加了栅栏,进出的人分两道。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不再是寻常那身灰布棉甲,换了半新的皮甲,腰间挎刀,手里拄枪。领头的校尉站在栅栏边上,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扫过去,不像在看人,像在找什么。
      卫昭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挑菜的老汉被翻了筐,菜叶撒了一地,老汉赔着笑捡起来,那士兵没理他,挥挥手让他进去。轮到卫昭了,一个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马鞍后的包袱上停了一下。
      “下来。打开。”
      卫昭翻身下马,解开包袱一角,露出叠好的粗布衣裳。那士兵伸手进去翻了翻,手指碰到包袱底下那块硬邦邦的布团,按了按,手感像是卷起来的布。他犹豫了一下,缩回手。“走吧。”
      卫昭系好包袱,牵着马走进城门。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铺子开着,幌子挂着,卖吃食的小摊冒着热气。一家包子铺前围了好几个人,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白胖的码在笼屉里。老汉系着围裙,掀开笼屉盖,热气扑了他满脸,扯着嗓子吆喝:“包子嘞——刚出笼的肉包子——”买包子的人挤成一团,有的举着铜板往前递,有的踮着脚往里看。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到前面,老汉先给她捡了四个,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手里。旁边一个老头说:“这包子还是老味道,就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着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大早上说什么晦气话。”老头笑了笑,接过包子走了。
      卫昭牵着马从包子铺前走过。没有人看她。
      她牵马穿过半条街,一个人从巷口闪出来,站在她马前。灰色短褐,貌不惊人,像个寻常脚夫。他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低。
      “谢大人派属下来接您。请跟属下来。”
      卫昭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怎么认出她的。她牵马跟在他后面。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那人敲了三下,停了一息,又敲了两下。门开了。卫昭牵着马走进去。
      是个小院。不大,三间瓦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落了大半。墙角一口水缸,缸沿磨得光滑发亮。
      谢沂桓站在树下。
      上一次见他,是三年前。那时他站在御书房外的石榴树下,青灰色圆领袍,眉目间还有几分未褪净的书生气。此刻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比从前好了,但颜色更深,衬得人更沉。腰间束着墨绿色的绦带,佩一枚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三年的官场把他打磨得棱角分明,眉骨的弧度比从前更清晰,眼窝微陷,瞳色极深,不是从前那种灰褐色的淡,是深到看不见底的黑。他的鼻梁依然高挺,嘴唇依然抿着,但嘴角那条天生的弧度还在,只是不太容易看见了。皮肤是常年伏案少见日光的那种白,不是苍白,是玉质的那种润。他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周身的气韵与三年前截然不同——不是书生的沉静了,是朝堂上磨出来的那种沉,压得住事,藏得住话。
      他看着卫昭。三年了。
      她也变了。三年前她回京,穿的是铠甲,脸上还有边关风沙留下的粗糙,眉目间全是锐气。此刻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左臂的绷带露出一截暗红。但粗布掩不住她的身量——肩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她的脸比三年前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清晰,下颌收得更利落,但不会显得硬,反而多了几分英气。眉眼还是那样浓,眉毛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扬,瞳色极深。嘴唇不薄不厚,抿着的时候沉稳,微微张开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她的皮肤不白,是边关的风沙磨过的颜色,但那种颜色衬着她的五官,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味道。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她的左臂缠着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布面已经被血浸透了。
      谢沂桓看着那截绷带,目光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久不见”,也没有说“你受苦了”。他只是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伍恒。禁军统领。勾结了三个藩王,假传圣旨,控制了宫城。陛下被软禁在寝殿,已经四天了。”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卫昭把马缰绳松开,马低下头,喘着粗气。她把包袱从马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包袱磕在地砖上,闷响了一声。
      “多少人?”她问。
      “伍恒手上有两千禁军。藩王的兵马还在路上,最快的明天到。”
      “你有多少人?”她问。
      “三十。都是信得过的。”
      “够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信我收到了。”
      谢沂桓接过信,没有看,折好收进袖中。
      “宫城的地图,我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卫昭展开。纸张是新纸,墨迹新干的,标注密密麻麻,每一个守卫点的兵力、换哨时间、薄弱之处,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字还是那样,横画收笔微微上挑,竖画末端有不易察觉的顿挫。但比从前更密了,字距收得更紧,像是在赶时间,怕漏掉什么。
      “什么时候动手?”卫昭问。
      “今夜。”
      卫昭点了点头。她把包袱打开,铠甲露出来。胸甲内侧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是她自己的,一路没顾上擦。她把铠甲翻转过来,外侧干净得多,只有几处溅上去的泥点。她伸手把铠甲扯出来,铁片碰撞的声音在小院里闷闷地响。她套上铠甲,系好腰带。铠甲很沉,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但她的腰背始终笔直。她从包袱底下抽出那把缠着布的剑,解开布条,露出剑鞘。鞘上刻着一个“昭”字。她看了一眼那个字,把剑挂在腰间。
      谢沂桓转过身,没有看她披甲。他走到院门口,背对着她,看着门外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根的枯草沙沙响。
      老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轻飘飘的,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掸。
      “你这次回来,”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还走吗?”
      卫昭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打完再说。”
      他没有再问。风又来了,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旋了两圈,落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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