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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血殿(上)·夜行 卫昭趁夜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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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小院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出几道墨痕。卫昭坐在树下,剑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剑鞘上的“昭”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了。左臂的旧伤隐隐发胀,她按了按,不碍事。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系得很紧,是她自己系的。系得不如阿檀好看,但够紧。
谢沂桓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捧着一套禁军的衣甲,蹲下来放在她脚边。
“侧门的守军已经换了。我的人顶了今晚的班。亥时换哨,有一盏茶的空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地上,“宫城最新的巡逻路线图。我连夜改的。”
图上用朱笔标出了每一个哨位、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处死角。他的字很小,挤在纸边,有些地方写不下了,用箭头引到空白处。他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从这里进去,走冷宫,巡逻最少。”手指移到另一处,顿了顿,“伍恒今晚加了一队暗哨,游走不定。我查不到他们的换哨时间。”
卫昭低头看着那片虚线区域,看了片刻。
“你让我撞运气?”
“我让你小心。”谢沂桓抬起头。一夜没睡,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他站起来,看着她披甲。
卫昭把擦好的剑插回鞘里,放在一旁。铠甲昨夜已经擦干净了,甲片在晨光里泛着暗光。她一件一件套上去,系好腰带,把剑挂在腰间。左臂的旧伤被铠甲压住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缝里酸了一下,不碍事。
谢沂桓从袖中摸出一壶酒,递过来。“喝了。”
卫昭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烈,呛得她咳了一下。她把酒壶挂在腰间。
“走了。”她说。
她牵着马走出院门。巷子里很暗,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谢沂桓站在门口,没有跟出去。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没有表情。
亥时。宫城侧门外。
三十人伏在暗处,身上都穿着禁军的衣甲——谢沂桓弄来的,不合身,但能看。卫昭蹲在最前面,盯着侧门的动静。换哨开始了。守城的士兵从门洞里走出来,打着哈欠,枪扛在肩上。另一队人从外面走进来,领头的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两队在门□□错,速度忽然慢了下来——是谢沂桓安排的人故意放慢了交接速度。一队人还没走干净,另一队人还没站定,中间空出了短暂的空隙。
“走。”
卫昭第一个站起来,快步穿过侧门。靴底垫了布,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三十人鱼贯而入。守门的老兵低着头,没有看他们。卫昭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他没有醉,但他喝了。他的手在抖。
进去之后,卫昭贴着宫墙内侧走。沿途有谢沂桓留的标记——墙根下白粉画的小箭头,拐角处有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灯笼旁边没有人。卫昭经过时,伸手摸了一下灯罩,还有余温。他来过。
他们走得很静。冷宫的荒殿在两侧沉默地蹲着,窗纸破了,月光从里面透出来,惨白。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卫昭忽然停下,举手示意后面的人蹲下。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队。步伐整齐,甲胄碰撞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至少十个人。暗哨。谢沂桓标了虚线的那一队。
卫昭缩进墙根的阴影里。三十人贴着墙,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领头的百夫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线摇摇晃晃,从他们脚面上扫过去。卫昭的靴尖被光照了一下,她缩了一下脚。光过去了。
那队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最近的一个离卫昭不到三尺。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和铁锈味。他的刀鞘蹭到了墙根,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继续走了。
卫昭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动。她知道他们还会回来。暗哨的路线是来回走的,走了还会回来。她要在这趟和下一趟之间的空隙里,穿过这条通道。
脚步声拐进了另一条夹道,远了。
“走。”她低声说。
三十人猫着腰,快步穿过通道。身后那队人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已经从拐角转过来了。最后一个人刚跑过去,灯笼光就照了过来。差一点。卫昭的后背贴住了墙,灯笼光从她面前扫过,照亮了她握剑的手指,她的指节泛白。光过去了。
他们穿过了冷宫。墙皮剥落,窗户歪斜,地上长满了枯草。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出一片一片的银白。卫昭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人。不是巡逻兵,不是暗哨。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卫昭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个人转过身来。谢沂桓。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灯罩的余温已经散了,凉的。他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
“你怎么在这里?”卫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伍恒在太和殿设宴。他请了所有藩王和朝臣。他要连夜定下名单——谁留,谁杀。你只有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卫昭攥紧了剑柄。
“你走。我顾不上你。”
谢沂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第二句话。他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卫昭没有回头。
寝殿外的夹道很长。两侧是高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前面是寝殿的门,后面是他们来时的路。夹道中间站着十六个侍卫,全副武装,刀出鞘,盾牌立在身前。他们知道她会来。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箍里,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领头的是伍恒的心腹,姓钱。四十出头,嘴唇很薄,眼睛细长。他的刀是禁军制式,但刀柄上缠着黑布。他没有拔刀,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石柱。他看见卫昭,没有退,甚至没有动。
“征北将军。末将不想与将军动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周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寝殿。请将军回去。”
卫昭拔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夹道里来回弹了几次,像冷风刮过刀锋。身后的三十人也拔了刀。
她冲上去了。
第一剑刺进了第一个侍卫的盾牌边缘。盾牌斜了,露出底下一道缝隙,剑从缝隙里捅进去,刺穿了那人的喉咙。盾牌掉了,人也倒了。她拔出剑,侧身躲过第二把刀,那刀砍在她身后的墙上,火星溅出来。一脚踹在第二个侍卫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响,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剑从后颈刺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的剑快,每一剑都刺在喉咙、腋下、大腿根部。铠甲上溅了血,脸上也溅了,她没有擦。身后的三十人也冲了上来。夹道窄,人挤人,刀碰刀。有人惨叫,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左臂的旧伤在第五个人的时候裂开了,不是新伤,是多年前落下的病根,骨头缝里那种疼,阴天会犯,打得太狠也会犯。她没有低头看,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她不看,就当没裂。
钱姓头领没有退。他拔出刀,站在原地,等着她。他的刀长,刀背厚,刀刃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红色。卫昭冲到他面前,他的刀劈下来。她举剑架住,剑刃和刀咬在一起,火星崩在她脸前面,她的虎口震得发麻。他比她高,比他重,力气比他大。他的刀往下压,她的剑往下沉。
她没有硬撑。在他往下压的瞬间,她忽然松了手。剑掉了。他的刀砍下来,从她肩头劈过,砍在肩甲上,甲片裂了,铁片扎进肩膀。她没有看,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短刀,捅进了他的肚子。短刀不长,但够用了。他闷哼一声,眼睛鼓出来,身体僵了一瞬。她把短刀又往前推了一寸,拔出来。
他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血从肚子里往外涌。她没有杀他。
夹道里的战斗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十六个侍卫,死了六个,伤了五个,跑了五个。地上有血,有刀,有掉了的头盔和盾牌。左臂还在往外渗血,她攥了攥拳头,手指还能动。
她站在寝殿门口,推开门。
殿内没有灯,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发苦。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她看见父皇跌坐在龙榻边,龙袍散乱,脸色灰白。他看见卫昭,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
“昭儿——”
“父皇,我来晚了。”她没有跪下。她走过去,扶起父皇,把腰间的剑解下来递给他。“拿着,防身。”
父皇接过剑,手在抖,但握住了。
“带陛下走。”卫昭把父皇交给两个亲兵,让他们从侧门出去。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扶住他,走了几步,父皇停下来,回过头。
“昭儿。”
卫昭没有回头。
“我去太和殿。”
父皇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
卫昭转过身。夹道里还有血迹,还有尸体。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远处,太和殿的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把剑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攥紧剑柄,带着剩下的人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