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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西风 秦萝率西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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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屋顶烧穿的时候,火苗猛地往上蹿了一下,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守在山坡上的老兵叫冯大,左眼皮上长着一颗肉痣。他蹲在土坡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旁边的二虎手心全是汗,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舅,他们来了。”
火光底下,人影一个接一个从山路上走出来。小跑着,步子密,踩在碎石路上沙沙沙的。排头的人举着一面黑布旗,在风里翻卷。冯大数了数,四十七个。
“回去报信。”二虎跑了。冯大趴在地上,把脸贴着泥土,听着那些脚步声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苏辞在偏厅等。灯油烧了大半,他把灯芯拨了拨,火窜上来,照亮桌上那张地图。旧驿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二虎被带进来,说驿站着火了。苏辞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杠。
“去请谢大人。告诉他,西边来人了。”
谢沂桓到的时候,卫昭已经穿好了铠甲。他站在长宁殿门口,没有进去。阿檀端着头盔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城里交给我。”谢沂桓说。
卫昭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谢沂桓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卫昭听着那个声音从近到远。她不说,他也不说。但他们都知道。
宫门口,五十骑候着。苏辞牵马过来,卫昭翻身上去。
“走。”
马蹄砸在石板路上,声音又脆又急,融进夜色里。
京城西南角的城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地面被车辙碾了不知多少年,石板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夯土。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
秦萝骑在枣红马上,穿一件旧皮甲,肩头的皮子裂了,用麻绳缝过。头发全束起来,用一根黑绳扎紧。右手握着刀,刀柄上缠着黑布。身后四十六骑排成四列。
她攥着刀柄,想起那年。北境,断云岭。那场仗打完,她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衣裳烂了,脸上全是血。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领子,把她从石头缝里拽出来。阳光刺眼。那个人蹲下来,问她叫什么,问她父亲是谁,问她“你恨我吗”。她跪下去,说“求将军收留”。那个人说“跟着我”。
她跟了三年。端茶、递水、学认字、学礼仪。阿檀不喜欢她,苏辞也不喜欢她。她不在乎。她在等。
现在不用等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官道上冲出来。领头那匹马是黑色的,鬃毛在风里往后飘。马背上的人穿着铠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秦萝认出那个身影。她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朝上,在火光里亮了一下。身后四十六把刀同时出鞘,声音连成一片,闷沉沉的。
卫昭勒住马,黑马前蹄腾空,落下来蹬了两下。她拔出腰间的剑。这把剑是新的,剑鞘上的漆还是完整的,黑亮黑亮的,近格处什么也没刻。剑柄上的缠布是新的,硬,硌手。
她把剑举起来。身后五十骑刀出鞘。
秦萝没有等。她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身后四十六骑跟着冲出去,马蹄砸在夯土上,咚咚咚的,像擂鼓。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截马腿。
卫昭也催马迎上去。五十骑跟着她,从开阔地的另一边压过来。两股骑兵对冲,越来越近,马蹄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秦萝举刀朝卫昭劈来。卫昭侧身让过,随手一剑磕在秦萝的刀背上,噹的一声,火星迸出来。两马交错,秦萝被带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与此同时,两边的骑兵撞在一起。刀砍在铠甲上,叮叮当当的。有人从马上摔下去,闷哼一声,被后面的马蹄踩住了。有个老兵一刀砍翻了一个骑兵,自己肩膀上挨了一刀,血从甲片缝里往外冒,他咬着牙没松手,又砍了一刀。
苏辞没有冲在最前面。他骑着灰马跟在卫昭身后不远,手里握着刀,但没怎么用。他的眼睛在扫整个战场——哪里打起来了,哪里有人在退,哪里有自己人倒下了。他记着。
秦萝调转马头,又冲过来。这一次她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前,直捅卫昭胸口。卫昭的剑从下往上一挑,磕开刀尖,顺势一剑削过去,剑刃从秦萝的腰侧划过,皮甲裂了一道口子,里衣露出来,没伤到肉。
两匹马再次交错。秦萝咬着牙,第三次冲过来。这次她用马撞。枣红马斜着撞向黑马。卫昭猛地往左一带缰绳,黑马跳开半步。秦萝的马撞空了,两匹马几乎贴着身子交错。卫昭伸手抓住秦萝握刀的手腕,把剑换到左手,右手猛地一拽,把秦萝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秦萝摔在地上,肩膀先着地,滚了两圈。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卫昭勒住马,翻身下来。战场上还在打,刀剑碰撞的声音、喊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有人喊了一声“将军”,又没了。
秦萝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卫昭看着她。剑垂在身侧。
“你恨我吗?”
秦萝没有回答。
卫昭把剑换到左手,攥着剑柄,手腕一翻,剑柄朝下,往秦萝的嘴上砸去。
很响。秦萝的头猛地往后仰。一股腥热的东西从牙床里涌出来。她张开嘴,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血里有一颗牙。那颗牙在地上滚了两下,沾了一层灰。
她低着头看着那颗牙。没有捡。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嘴唇在抖。不是怕,是疼。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
她抬起头。
“你会后悔的。”
声音不大。牙床的缺口漏了风。嘴唇在抖,声音不抖。
那年她跪在地上,说的是“求将军收留”。现在她跪在地上,说的是“你会后悔的”。
卫昭把剑插回鞘里。卡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她转过身,朝马走去。
战场上的声音渐渐小了。卫昭的五十骑还剩四十来个,有的挂了彩,有的在帮着把受伤的扶起来。秦萝的四十六骑倒了一半,剩下的被围住了,刀搁在地上,人蹲着,不敢动。
苏辞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麻绳。他蹲下来把秦萝的手反剪到背后,捆了两道,打了死结。从地上捡起那颗牙,塞进秦萝的腰带里。秦萝被那颗牙硌着肚子,愣了一下。
苏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卫昭骑在马上,看了一眼秦萝——跪在地上,两只手反绑着,头发散着,满脸是血。
“收队。”
她策马走了。剩下的骑兵跟上去,马蹄声从密到疏,从疏到远,最后听不见了。
回到长宁殿,天快亮了。铠甲上沾了泥和血——不是她的。阿檀从殿内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血脸色白了。
卫昭没有回寝殿。她穿过正殿,推开偏殿的门。墙上那把旧剑还挂着。
她把铠甲卸了,一件一件靠在墙边。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剑。
剑沉。她拔出来。剑刃亮了。缺口还在——靠近剑尖的地方,最大的那个。磨不平了。但剑刃是直的。
剑鞘近格处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收尾微微上挑。昭。
她想起第一次见萧执。他从坡上冲下来,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她面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
“刚才冲坡的时候,您的剑卷刃了。”
那时候她没答话。后来她回去磨了。
她把剑插回鞘里,挂回墙上。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边已经泛白了。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