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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秋声 岭南生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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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第五年,朝堂上的日子好过了。
不是没事干,是那种成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错就掉脑袋的日子过去了。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腰杆子比三年前直了一些。该吵的还是吵,但吵完了谁也不记仇——至少面上不记仇。卫昭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吵得太不像话了,她就说一句“再议”,底下就安静了。她不是和稀泥,是她知道,有些事让他们自己吵出个结果,比她硬压下去管用。
北境三年没打仗了。蛮子的新首领递了国书,说要互市。朝堂上吵了一个月,最后开了三个互市点。头一年没什么人去,第二年商队多了起来,第三年边境上自己长出了小镇子,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一家挨一家。边关的驻军裁了三成,省下来的粮食拿去修了河堤。今年汛期水大,堤没垮。
老百姓不大管谁当皇帝,他们只知道今年收成还行,出门不用担心挨抢,路也平了。有人在城门口贴了黄纸,写着“长宁万岁”。卫昭听说了,没当回事。阿檀倒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
西境那边不太平。不是打仗,是有人在底下拱。春天的时候,三个县同时贴出了告示,说秦牧当年是被冤杀的,要朝廷给个说法。告示贴出来第二天就撕了,但话已经传出去了。驻军都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了。卫昭没抓人,让苏辞去查。查来查去,是几个不得志的当地小吏在底下递话。她没杀,贬了。告示上的字迹她让人认了——是秦萝写的。关在城外别庄里,还能往外递话。卫昭没有追究。她站窗前想了一阵,把窗关上了。
江南今年雨水多,稻子熟得晚。产量比往年少了一成半,户部尚书说要减税,又怕国库亏空。卫昭批了“减免三成”,说差的那点明年补回来。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这几年茶叶和丝绸卖得好,西域那边的商路通了。去年有个胡商进京,驼队驮着琉璃、没见过的瓜果、一卷一卷的彩色毯子。那人在鸿胪寺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带了一百匹丝绸,外加两篓子新茶。
卫昭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候熬不住了,就靠椅背上闭闭眼。她会想这些年做的事——对的多,错的也有。对的是让大多数人吃上了饭,错的是有些人不吃饭了。不过那些人本来也不靠种地过活。她睁眼,继续批。
那天下午,谢沂桓来了。
他没穿朝服,一件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的绦带。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页纸,走到案边,搁在角上,也不催,就站着等她看完。卫昭正批折子,笔没停,眼皮也没抬。他就在旁边等着,跟平时一样。
批完了,她搁下笔,拿过那几页纸翻了翻。岭南来的折子,说山民闹事,抢了两个镇子,当地县丞压不住,求朝廷派人。写折子的人怕了,字里行间都看得出来。
“岭南这几年雨水多,收成不好。”谢沂桓说。“当地官府又不管事,派去的官待一两年就跑,留下的要么混日子、要么没本事。根子不在闹事,在吏治。”
卫昭把折子合上,没说话。
这时候苏辞来了。
他穿一件鸦青色的官袍,料子不新,领口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卷舆图,腋下还夹着几本簿子。进来的时候跟谢沂桓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把舆图展开,手指压着纸边,指了一下岭南那一块。
“陛下,臣想去岭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卫昭看着他。
“温先生一个人在那边,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行了。”苏辞说。“臣想回去看看他。”
苏辞这个人,跟了卫昭十几年,从来不主动开口要什么。头一回。
谢沂桓看了苏辞一眼,又看卫昭一眼。
“臣也去。”谢沂桓说。“岭南那边的事,总得有人去收拾。臣在那边待过几年,路子熟。去了先把人换了,该升的升,该贬的贬,把摊子理起来。”
卫昭靠在椅背上,闭眼沉思。两个人都在等她说话。
“都去了,京城谁替朕看着?”卫昭说。
“臣都安排好了。”谢沂桓说。“户部的折子送方侍郎那边,兵事找何将军,城防交给许将军的人。”
苏辞也跟着说:“臣手上不急的差事都理完了,剩下的在路上也能做。”
卫昭没接话。手指搭扶手上,慢慢叩了一下。
“要去多久?”
“半年。”谢沂桓说。“最迟明年开春就回。”
卫昭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又拿起那道岭南折子翻了翻。苏辞想去看温竹,她知道。温竹那老头,眼睛瞎了,手不抖,一把竹刀削了一辈子篾。她吃过的苦里,有一小半是他教的。他腌的咸菜,比宫里御厨做的什么都好吃。他说“养土”,土好了,庄稼自己就长了。
她把折子合上。
“谢沂桓,你下个月娶亲。”
话说出来,殿里静了一下。
谢沂桓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剩下没递的几页纸。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在纸上压了一下——不重,但纸边被他按出一道弯。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但他把目光从卫昭脸上移开了,移到案角那摞折子上,移了两秒,又移回来。
“臣可以推迟。”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推到什么时候?”
“从岭南回来。”
殿内又静了。苏辞站在旁边,手里的炭笔转了一下,没出声。
卫昭沉默了片刻。
“去吧。”她说。然后转过头看苏辞。“苏辞,你到了岭南,去看看温竹。问他身子骨怎么样,问他缺什么,就说朕说的——让他好好活着。朕还想吃他腌的咸菜。”
苏辞点了点头。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回收。
“带谢沂桓去看看他。认认门。”卫昭说。“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有人知道路。”
苏辞应了。谢沂桓站在旁边,没有问温竹是谁。卫昭让他去,他就去。
“去吧。”卫昭说。她又低头批折子了。
谢沂桓站在那里,多站了两秒。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案角,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苏辞卷起舆图,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甬道很长。谢沂桓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苏辞落后几步,也不追。
走了十几步,谢沂桓忽然慢了下来。苏辞跟上去,跟他并排。
“谢大人,温先生住山里。路不好走,到时候我带你去。”苏辞说。
谢沂桓点了点头。“好。”
他没问温竹是什么人。苏辞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甬道往前走,各想各的心事。
他们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天凉了,早上起来地上一层白霜。
卫昭没去送。她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阿檀端茶进来,说谢大人和苏大人出城了。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批完手里那道,搁下笔。她想起七岁那年出京,马车里掀开帘子,对面车上的少年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捧着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的事。
她拿起下一道折子。
两个月后,岭南来了一个包裹。粗布,麻绳缠了好几道。阿檀捧进来,放在案角。
卫昭放下笔,解开麻绳,掀开粗布。里头是一包荔枝干,个头不大,壳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两行字,谢沂桓的笔迹。
“岭南的荔枝干了。陛下尝尝。”
“臣明年开春回来。”
卫昭拿起一颗荔枝干,捏了捏。壳硬,肉软。闻了闻,甜的。她把纸条折好,放在一边。把粗布重新包好,麻绳松松地绕了两圈,搁在案角。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挤进来,扎在脸上。院子里的石榴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支棱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什么人。
她把窗合上了。
案角那包荔枝干,搁在那摞折子边上,一抬头就看见。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到开春。
但她知道,开春的时候,有人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