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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夜访 深夜卫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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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殿的灯吹灭了,卫昭没睡。
秦萝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掀开帐子,赤脚踩在地上。金砖的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她弯腰趿了鞋,从架子上抓了外裳披上。阿檀睡在偏殿,她没有惊动她。
推门出来,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领口的碎发往脸上贴。
御书房的院门在甬道尽头。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她,低头行礼。
“陛下在里面?”
“在。”侍卫侧身让开。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萧执坐在案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烛火烧了大半,蜡油淌下来,凝在灯台上。酒壶横在案角,杯子歪着。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她推门进去。
他睁开眼。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之前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里,看见她之后,所有的光都收拢了,聚在她一个人身上。
“卫昭。”他叫她,声音很轻。
她站在那里。萧执的衣领松着,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烛火从他侧面照过来,颧骨上有一层很淡的红。她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幅画。画上的人被铁链锁着,低着头。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的左手。”
他垂着眼,没动。过了片刻,慢慢把手翻过来,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烛光底下,那道纹浮在腕骨上方。暗金色的,比她的颜色更深。
“你去过岭南。”
他没说话。
“你为何拦我?”
他抬起眼看她。那一眼里有东西很快地闪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道被烛光拉长的影子。想起那天她中毒的时候,她躺在那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以为我想拦你?你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你上次差一点就死在那里!”
“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
“卫昭。”
她没有停。
身后椅子猛地往后一挫。急促的脚步声。她的右手腕被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了。很用力。那股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拽,脚下踉跄了两步,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她在最后一刻站稳了,抬起头。
萧执就站在她面前。太近了。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眉心,带着酒气,滚烫的。她的左手本能地抬起来,撑住了他的胸口。掌心底下,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砸着。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抬起右手,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贴着颧骨,整个手掌贴着她的侧脸。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指尖在抖。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这个触感——这只手的温度,这只手贴在她脸上的方式——和另一只手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那只手从她脸上滑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血是热的,手在变凉。
她撑在他胸口的手,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他的衣料。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像溺水的人盯着岸上最后一根绳子。
“别去。”声音很低,带着气音。不是命令,是求。
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我一定要去。”
她的话落下去的那一瞬,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不是慢慢握紧,是猝然的、不受控制的——像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紧到她腕骨被箍得生疼,紧到他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一刻,他眼底的光灭了。
然后他看见她微微蹙了一下眉。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只松到她不疼的那个力度。他没有放开。拇指还贴着她内侧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是将涌到嘴边的字咬了回去。腮帮绷得发紧。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不敢眨眼。手指还贴在她脸上,没有拿开。像是要把这一刻钉在眼睛里。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得沉重,一下,一下,闷的。
他的手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再缓缓垂落,指尖还微张着。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松开了,最后一丝指腹从她手背上轻划而过。
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慢慢松开。不是一下子松的。食指先抬起来,指腹从他胸口划过,那道皱褶印在布面上,浅了半分。然后中指,无名指。每一根手指离开时都像在拆一道缝了太久的线。最后一根小指还勾着线头,她停了一下——只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小指也松开了。
他退了一步。
“你去吧。”声音是平的。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一定程度,人反而会静下来。颧骨上那层红没有褪,像烧过了的炭,表面上灰了,底下还烫着。
卫昭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微蜷着。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是热的。她握了一下。就在她握上去的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手指本能地认得她,想要抓住。只一瞬,便僵住。他终究忍着,没有回握。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手指慢慢松开。
“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去。”
他没有说话,依旧定定看着她。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萧执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触碰过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慢慢把那两根手指蜷起,攥进掌心,越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睫毛不住轻颤。
烛火灭了。殿内全黑了。
那扇门关上后,仿佛也关上了他世界里最后一点光亮。他坐在阴影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