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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祭坛 入渊底,见 ...

  •   黑暗从通道尽头涌出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石壁上的纹路到了这里不再是零星蔓延,而是整片覆满墙面,暗红色线条爬满每一寸石面,深深嵌在山体肌理之中。
      卫昭把手按在腕上。龙纹还在跳,和她的脉搏叠在一起。
      萧执跟在她身后,剑刃血槽凝着旧血。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出声。
      通道尽头有光。暗红色的,从石壁内部渗出来。她走进去,脚步落在石台上,声音闷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
      七根石柱。每一根都比人还粗,从地面拔起,直没入头顶的黑暗里。石柱上刻着纹路,和她腕上、谌阁密室墙壁上的如出一辙。铁链从石柱上垂下来,一节一节叠在一起,绕过石台,缠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衣衫残破,露出的肩颈苍白如纸。铁链从她的手腕穿过,从脚踝穿过,从脖颈穿过,没入暗处。她的胸口起伏着,和卫昭腕间龙纹的跳动叠在一起。
      卫昭停下脚步。萧执站在她身后,剑尖微微抬起。
      那人缓缓抬起头。
      卫昭看见了那张脸。眉眼轮廓、五官样貌,竟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她像在照镜子,只是镜中人更白更瘦,眼底也凝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两人对视。那双眼睛起初一片空茫,慢慢才聚起几分情绪。她看了卫昭片刻,又把目光移开,落在萧执身上,静立了一阵。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他也来了。”
      “你是谁?” 卫昭问。
      镜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铁链。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苍老阴鸷,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
      “昭嫔娘娘,萧将军。”
      一道黑影从石柱后面走出。黑衣白发,指甲发黑,眼神全然不像寻常老者。他站在祭坛边缘,不再往前靠近半步。
      “总算把你们都等到了。”
      萧执握着剑,丝毫没有放松。卫昭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镜师?”
      “旁人都这么叫我,你可以唤我巫寂。”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萧执一剑斩去,剑刃穿过巫寂肩头,像劈进薄雾里,看不到半点血迹。他身形散开又在几步外重新凝实。萧执再劈一剑,依旧如此。暗处响起巫寂的低笑,透着几分阴冷淡漠。
      “你杀不了我,除非镜像先碎。” 他指着石台上被锁住的人,“镜像尚存,我便无事;镜像消散,我也随之消亡。你们想杀我,就得先对她下手,狠得下心吗?”
      萧执指节泛白,剑尖微微发颤。卫昭静静看着他。
      巫寂在石柱之间慢慢踱步。
      “你以为腕上龙纹是什么?是我亲手烙下的印记。我借你们二人血脉造出这面镜像,她是你的影子,你是她的本体,彼此牵绊,一损俱损。”
      卫昭收回按在萧执手背上的手,垂在身侧。
      “萧执的龙纹也是你刻的?”
      “没错。” 巫寂停下脚步,“你以为他为何执意登基,为何迎娶秦萝,又为何一直对你隐瞒内情?”
      萧执紧握剑柄,指节绷得发白。
      巫寂看向他:“先帝驾崩那年,有人送了一幅画给他,画上是被困在此地的你。他怕你落得这般下场,才执意坐上皇位,以为身居高位,便能护你周全。”
      他往前挪了一步:“他娶秦萝,是因为我需要秦家血脉稳住镜像。我开口要求,他便照做。这么多年,始终把你的安危放在心上。”
      卫昭脸上没什么神情,也始终没有转头看他,袖中手指却慢慢收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为何要把这些告诉我?”
      “你们没得选。” 巫寂语气放轻,“我不要你们的命,只需要你们安稳活着。每年月圆夜,你往石柱上滴一滴血就够了。你的血养着镜像,镜像再维系我的生机。”
      “我若是不答应?”
      “那你们就永远困在这里。镜像不散,你们便出不去。她会一点点耗损消散,你也一样,从指尖开始慢慢衰败。”
      石台上的人一直望着她。卫昭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恨我吗?”
      镜像轻轻摇头:“你不是故意的,只是全都不记得了。”
      卫昭伸出手,指尖碰到她腕间的铁链。铁链冰凉粗糙,铁锈蹭着指腹。镜像肩头微动,眼眶泛红,却没有泪水落下来。
      “你为他做到这份地步,值得吗?” 镜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卫昭没有应声。
      镜像嘴唇轻轻动了动,一滴泪滑落脸颊,滴在铁链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起伏,算不上笑意,更像是彻底释怀。她看着卫昭,仿佛在看着一个终于肯为自己做主的人。
      “每年月圆之夜,我会过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卫昭开口。
      巫寂望向她。
      “解开萧执身上的龙纹,把他的命还给他自己。”
      巫寂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好。”
      他走上前,发黑的指尖点在萧执左腕。萧执静静站着,没有躲闪。
      龙纹渐渐黯淡,从暗金褪成深灰,最后只剩一道普通旧疤,再也没有灼热感。就在龙纹消散的瞬间,萧执左肩旧伤骤然裂开,一缕黑气从伤口冒出来,带着淡淡的浊气。他身子晃了晃,用剑尖撑住地面,勉强站稳。
      巫寂收回手,退后一步:“一年一次,你们可以离开了。”
      他转身往暗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别以为解开龙纹就是解脱。他这道旧伤,多年全靠龙纹压制毒素,如今约束不在,毒已经渗进肌理。时日无多,迟早毒气攻心。”
      萧执猛地抬头看向那道背影。卫昭指尖一顿,呼吸骤然滞住。
      断云岭的风,他倒下的模样。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虚实。
      他五指猛地攥紧剑柄,转瞬又缓缓松开。
      暗处再次传来巫寂的笑声:“解药藏在渊底,想救他,你早晚还要回来。”
      他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声音渐渐沉落。
      “你二人命数本就缠在一起,纵然离开此地,也躲不开既定因果。”
      萧执拄着剑勉强支撑,左肩血迹慢慢浸透衣料,暗沉发黑。他咬着牙,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左手抬起想去握剑柄,指尖却虚软无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底失神一瞬,很快敛定心绪。
      卫昭袖中指尖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石柱开始倾斜摇晃,铁链寸寸断裂,碎石不断滚落。卫昭拉着萧执的手腕,将他往通道口拖拽。他半倚在她身上,肩头的血黏在她手背上,一片暗沉。
      身后石柱接连倒塌,碎石紧随身后。她拼命往前跑,膝盖磕在乱石上也顾不上疼,洞口的光亮越来越近。
      她把人先推出了洞口。
      阳光刺眼。他跪在地上,以剑撑地稳住身形。她蹲下身,手掌按在他左肩伤口处,深色血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抬手,将他额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他额头抵着她肩膀,呼吸落在她脖颈间,温温浅浅,带着一丝虚弱的暖意。
      “七天。” 他声音低沉沙哑。
      她安静沉默,没有说话。
      行宫院门敞开。阿檀端着药碗出来,看见二人模样,手中瓷碗当场摔碎。崔简快步冲出来,一同帮忙把人从马上扶下。萧执身子沉重,两人合力才把他抬进院内。
      太医跪在榻前诊脉,神色凝重。
      “臣无力根治,伤势凶险,撑不了几日了。”
      阿檀站在门口,捂着嘴,无声落泪。崔简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卫昭立在榻边,望着萧执苍白的面容,缓缓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人始终没有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
      清水漫过指尖,慢慢洗去手上暗沉血渍,水色渐渐变清,她却还在反复搓揉。指节被搓得发红,磨破了一层薄皮,渗出鲜红的血珠。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头看着指尖那点鲜红,和手上残留的暗沉血色格外刺眼,静静看了许久,才把手从水里抽出。
      “把舆图、孙全的手记和地图都拿来。”
      崔简应声转身跑去,很快将东西取来,在案上摊开。
      卫昭俯身,指尖从行宫缓缓划到镜山,再一路落至渊底。
      “备马,我回渊底。七日之内,必定带回解药。”
      “娘娘……” 阿檀声音忍不住发颤。
      她抬眼淡淡看了阿檀一眼。
      “我一个人就够了。”
      入夜,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又湿又冷。
      她立在窗前,望向镜山的方向,晨雾还笼在山腰不散。腕间龙纹依旧发烫,她伸手拢进衣袖,指腹摸到那枚旧铜钱。铜钱凉意刺骨,她将铜钱连同腕间龙纹一并攥在手心,握得很紧。
      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萧执,眉心那道浅痕淡了几分。没有再靠近床边,也没有伸手触碰。
      再转回身,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七天,足够了。
      远处山脊之上,秦萝立在风中,静静望着行宫那一点灯火。伫立许久,终究转身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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